他轉過身,臉上那種憨厚木訥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和鄭重。
他走到桌邊,將手里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然后對著李林,開始打手語。
他的手指動得很快,很流暢,顯然經常使用。
李林看不懂手語。端木明良也意識到了,他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鉛筆,飛快地在上面寫了起來,寫完后遞給李林。
紙上字跡有些歪斜,但能看清。
“林外甥,有東西要給你。是老爺子生前交代的,如果……如果他出事,而你回來了,就把這個交給你。很重要,不能讓別人知道,尤其是老四他們。”
寫完,他小心翼翼地將桌上那層舊報紙剝開,露出里面一個用明黃色絲綢包裹著的小包裹。
他解開絲綢,里面赫然是一個……面具。
面具不大,比人臉略小,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暗金色,非金非木,觸手冰涼卻又帶著一絲溫潤。
最奇特的是面具的邊緣,并非平滑的弧線,而是隱約呈現出四張模糊的、朝向不同方向的人臉輪廓,環繞著中間空白的面部區域。
面具的造型古樸,甚至有些猙獰,帶著一種遠古祭祀或儺戲中“造儺面”的神秘詭異感。材質看起來輕薄而有韌性,仿佛某種堅韌的皮革,甚至可以揉捏。
端木明良鄭重地將面具雙手捧起,遞向李林,眼神里充滿了堅持和托付。
李林看著這個奇異的面具,想起了太叔藏電離開前的話——“端木家要是送你什么東西,別客氣,收著。”
難道指的就是這個?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問道。
“這是什么?老爺子為什么讓你給我?”
端木明良又在本子上寫。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么。老爺子只說,這是端木家祖傳的,很重要的東西,和血脈有關。
他讓我交給你,說你或許能用上,或者……能守住它。老爺子還說,如果你不收,就讓我毀了它,絕不能落在老四或者外人手里。”
李林沉吟片刻,看著端木明良那雙充滿真誠和一絲懇求的眼睛,終于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面具。
入手果然很輕,質感奇特。
他將面具拿在手里把玩,那四張環繞的模糊面孔,在昏暗的燈光下仿佛在微微蠕動,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不知為何,他心底竟隱隱生出一股沖動,想要將這個面具戴在臉上試試。
端木明良見李林收下了面具,似乎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欣慰又有些哀傷的笑容。
他又看了看窗外,對李林比劃了一個“小心保管、不要示人”的手勢,然后輕輕拍了拍李林的肩膀,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帶上了門。
李林將面具放在桌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后重新用那明黃絲綢包好,放進了自己隨身的背包里。
他并沒有立刻嘗試戴上面具,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簡單,需要更謹慎地對待。
……
與此同時,寨子另一端,端木明智的住所內。
房間門窗緊閉,燈火通明。端木明智坐在主位,面前同樣放著一個被打開的包裹,里面赫然也是一個面具!造型、大小、顏色,甚至那種詭異的四張面孔環繞的特征,與端木明良交給李林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端木明禮、端木明文、端木明武三人分別坐在兩旁,目光都緊緊盯著桌上的面具。
“四哥,這就是……那東西?”
端木明武喉嚨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火熱和貪婪,忍不住伸手想去摸。
端木明智抬手攔住了他,聲音低沉。
“別亂動。
這東西,邪性得很。”
“到底是什么玩意兒?”
端木明武縮回手,好奇地問。
“看著像個儺戲的面具?”
“儺面?或者說,覡面。”
端木明智緩緩說道,手指輕輕拂過面具冰冷的表面。
“也有人叫它……‘人皇面具’。”
“人皇面具?”
端木明文眉頭緊鎖。
“跟那些跳大神的有關?”
“跳大神?”
端木明智冷笑一聲。
“六哥,你對‘巫’的了解,太淺薄了。
那不是裝神弄鬼的把戲。”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解釋道。
“‘巫’這個字,在遠古,代表的是溝通天地、傳達神意、掌管祭祀、甚至……治病救人、預知禍福的人。
他們是部落里最有智慧、最受尊敬的人,是連接凡俗與神靈的橋梁。《尚書》里說‘乃命重、黎,絕地天通’,重和黎就是最早的‘巫’‘覡’,司天地之官。《國語》里也講,‘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其圣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
真正的‘巫’,是精神領袖,是智慧化身,關聯著天文、歷法、醫術、祭祀,甚至是最早的哲學和政治。伏羲,就是傳說中的大巫,巫覡之祖。”
他指著面具邊緣那四張模糊面孔。
“看到這四面了嗎?《尸子》記載,‘子貢問孔子曰。
古者黃帝四面,信乎?’《十六經》里也說,‘黃帝四面,以治四方’。
當然,不是說黃帝真有四張臉,而是象征他德能兼備,可以治理四方,或者象征著某種至高無上的神權。
這面具的設計,就暗合了‘黃帝四面’的古老傳說。”
端木明武聽得有點暈,但還是抓住了重點。
“那這面具……到底有啥用?”
端木明智的眼神變得深邃而炙熱。
“這不是普通的儺面。它真正的名字,應該叫‘人皇面具’!傳說中,它能溝通、甚至引動一絲‘九州祖龍之氣’!佩戴它,對實力的提升,是難以想象的!
根據老爺子留下的只言片語和家族殘缺記載,一個三花境初期戴上它,能短時間內擁有媲美三花境中期的力量!中期能至后期!若是三花境后期戴上……甚至有可能短暫觸摸到‘朝元境’的門檻!”
“朝元境?!”
端木明禮、端木明文、端木明武三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傳說中的境界!整個端木家,乃至他們所知的隱世家族圈子里,都幾乎沒聽說有誰達到過!
“當然,有如此神效,反噬也極為可怕。”
端木明智語氣轉冷。
“首先,必須擁有純正的炎黃血脈,得到祖龍之氣的一絲認可。其次,使用者本身修為至少要達到三花境,否則身體和神魂根本無法承受那股力量,會瞬間崩潰。
最后,使用時間和次數,肯定也有限制,老爺子沒細說,但想來代價不小。”
端木明武聽得心癢難耐,又想伸手。
“四哥,讓我試試!我現在就是三花境初期!”
“不行!”
端木明智厲聲制止。
“你剛突破不久,境界不穩,貿然使用,必遭反噬!而且,這面具是家族重器,不是玩具!”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更重要的是,隋家,還有一直不聲不響的趙家,為什么一直盯著我們端木家?當年鬼子侵略的時候,為什么也專門派高手來我們這深山老林里搜尋?
都是為了它!爺爺那一輩,為了保住這個秘密和面具,不知道受了多少屈辱,差點家破人亡!最后,還是……還是被一個神秘人救了,面具才得以保存下來。”
提到老爺子,端木明禮的眼圈又紅了,他握緊拳頭,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嗬嗬聲,在本子上寫道。
“都怪我!要不是我攛掇爹進山打老虎,爹就不會……”
端木明智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
“老三,別太自責。爹的身體,其實早就……不太行了。這次進山,或許也是他……想最后為你做點事。”
端木明文這時開口道。
“老四,既然隋家和趙家都知道這東西在我們這兒,這次他們會不會趁亂……”
“肯定會。”
端木明智斬釘截鐵。
“所以,我們必須有個應對之策。要么,把面具交出去,引狼入室,后果難料。要么……”
“要么,喚醒大伯!”
端木明武眼睛一亮。
“大伯閉關這么多年,實力深不可測,如果他戴上這面具,達到朝元境,還怕什么隋家趙家?”
“不行!”
端木明文立刻反對。
“大伯閉關是為了沖擊更高境界,強行喚醒,消耗巨大,而且未必成功。
更重要的是……大伯的性子,你們不是不知道。
他若出關,第一件事恐怕不是對付外敵,而是……清理門戶。”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端木明智一眼。
房間里的氣氛瞬間一凝。
端木明智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和算計。
“交出去不行,喚醒大伯風險太大……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什么辦法?”
端木明武急問。
端木明智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寒意。
“禍水東引。”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既然大家都想要,那就給他們一個‘明確’的目標。讓他們的目光,從我們身上,轉移到別處去。比如……一向公正嚴明、深受老爺子信任的二哥。或者……那個徹頭徹尾的‘外人’,李林。”
端木明禮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驚愕。端木明文若有所思。端木明武則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四哥,高明啊!”
端木明智的房間內,陰謀的氣息如同窗外未散的煙氣,悄然彌漫。
“柴家在鎮上的勢力,雖然不算頂尖,但也盤根錯節,耳目眾多。”
端木明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閃爍著冷光。
“李林剛到,柴家就幾乎被連根拔起,事后更是無聲無息,連個像樣的報復都不敢有。
這說明什么?說明李林背后,絕對有我們不知道的依仗,而且這股力量,足以讓柴家,甚至可能讓我們都忌憚。
十佬會……那個姓帝的,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他們在暗中護著這小子。”
端木明文陰沉著臉。
“所以,你的意思是,硬來不行?”
“硬來?”
端木明智嗤笑。
“老爺子剛走,寨子里人心不穩,外面隋家虎視眈眈,趙家也一直盯著。
這時候去硬碰一個被十佬會暗中保護、本身實力又邪門的小子?蠢!”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清晰地闡述自己的計劃。
“我的計劃是,一石三鳥,禍水東引。
第一步,我們主動放出消息給趙家和隋家,就說老爺子生前,因為覺得二哥穩重可靠,已經悄悄把那件東西私下交給他保管了。趙、隋兩家不是一直想要嗎?讓他們先去找二哥的麻煩。”
“第二步,我們自己這邊,要演一場戲。假裝我們發現了這個‘秘密’,對二哥心生不滿,同時,我們也‘得知’,李林這次回來,很可能也是沖著那東西來的,甚至可能已經和二哥有所勾結。
所以,我們要‘追殺’李林,名義上是清理門戶,奪回寶物!”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詐。
“第三步,也是關鍵。在‘追殺’李林的過程中,我們要‘不小心’讓消息走漏,就說那東西……其實在李林身上!是他從老爺子那里騙走的,或者是從二哥那里偷走的!這樣,趙家和隋家的注意力,就會從我們身上,徹底轉移到李林頭上!”
端木明武聽得眼睛發亮。
“高啊四哥!讓他們狗咬狗!我們坐收漁利!可是……李林明天不是就要走了嗎?怎么實施?”
“走?”
端木明智冷笑。
“大雪封山,他走得了嗎?就算他能走,我們也能讓他‘走不了’。明天,就是最好的時機。寨子里亂,外面兩家的人也正好在附近活動。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潭水攪得更渾。為了讓戲更真……”
他頓了頓,從懷里掏出另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打開,里面赫然也是一個面具!但這個面具,無論是材質、色澤,還是那四張面孔的模糊程度,都遠不如他之前拿出的那個,甚至顯得有些粗糙,更像是一件拙劣的仿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