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忠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趙正陽沒有繼續聊這個問題,看向王錚。
“王支隊長,名單統計出來了嗎?”
“統計出來了,趙政委,你看看。”王錚把手里的名冊遞了過去。
趙正陽伸手接過名冊,低下頭,翻開手里的名冊。
一頁一頁地翻看,看得很仔細。
“四十五人...”
趙正陽一邊看,一邊點頭。
“不錯,真不錯。”
“比我預想的還要多。”
“這些都是好苗子,只要思想工作做通了,稍加訓練,就是一群嗷嗷叫的小老虎。”
他合上名冊,把它鄭重地交還給王錚。
“王支隊長,這些新兵就交給你了。”
“至于那八個人。”
“交給我!”
趙正陽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衣領。
又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塵。
“我去跟他們聊聊。”
說完,他邁開步子,朝著那伙人走了過去。
那八個偽軍,正縮在一起。
周圍也沒人看著他們,但他們也不敢跑。
剛才那場屠殺,把他們的膽子徹底嚇破了。
這會兒看到那個當官的朝他們走過來。
八個人像是觸電了一樣,渾身一激靈。
“完了完了,長官來殺人了!”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軍爺饒命啊!”
“我不想死啊!”
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剩下七個人,噼里啪啦全都跪下了。
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軍爺,我沒殺過人,我就是混口飯吃!”
“別殺我,我給你們磕頭了!”
哭喊聲一片。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遠處的王錚看得直皺眉。
“真他娘的丟人!”吳忠明更是火冒三丈,拳頭捏得咯咯響。
“這種軟骨頭,就該給他種到地里去當肥料!”
王錚搖了搖頭,對趙正陽能不能搞定這幫人,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這都嚇成這樣了,還能干啥?
當沙袋都嫌軟。
趙正陽走到那八個人面前,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大聲呵斥,或者拔槍威懾。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平靜地看著這八個跪在地上、抖成篩子的偽軍。
他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一絲悲憫。
他看到的不是八個懦夫,而是被這個黑暗時代壓斷了脊梁的八個可憐人。
恐懼是他們的保護色,下跪是他們的生存本能。
要治好他們,首先要做的,不是用更強的恐懼去壓制。
而是把他們被抽走的“人”的尊嚴,還給他們。
過了好一會兒。
哭喊聲漸漸小了。
那八個人大概是覺得不對勁。
怎么這長官不說話?也不動手?
那個年紀稍大的偽軍,壯著膽子抬起頭。
偷偷瞄了一眼。
正好對上趙正陽那雙平靜的眼睛。
沒有殺氣。
沒有鄙夷。
只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平靜。
“哭夠了嗎?”
趙正陽開口,聲音溫和平穩。
那個偽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趕緊搖搖頭。
趙正陽彎下腰。
伸出手。
那個偽軍嚇得一縮脖子,以為要挨巴掌。
但那只手,只是抓住了他的胳膊。
然后,用力往上一提。
“起來。”
趙正陽說道,“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別跪我,也別跪任何人。”
那個偽軍腿還是軟的,但在趙正陽的攙扶下,還是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趙正陽松開手。
又去拉第二個。
第三個。
一個接一個。
他把這八個跪在地上的人,全都拉了起來。
“這趙政委,是不是太客氣了點?”
吳忠明也是一臉懵。
他在正規軍里待過,見過的長官,對兵要么是打,要么是罵,要么直接槍斃。
哪有這樣好聲好氣扶起來的?
趙正陽把最后一個人扶起來。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瘦得跟猴一樣。
褲襠濕了一大片,顯然是剛才嚇尿了。
趙正陽看著他,沒有嫌棄那股尿騷味。
他伸出手,幫這個小伙子整理了一下歪歪扭扭的衣領。
又彎下腰,伸手拍打著小伙子膝蓋上的泥土。
一下。
兩下。
動作很輕,很仔細。
那個小伙子僵住了,整個人動都不敢動。
眼淚還在眼眶里打轉,卻沒有繼續哭。
他長這么大。
除了他娘,還沒人這么給他拍過身上的土。
更別說,對方還是個能決定他生死的大官。
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從膝蓋處涌向心頭。
趙正陽拍干凈了泥土,直起腰。
把他衣服上的褶皺撫平。
把他歪掉的帽子扶正。
他就這么一個個地整理過去。
像是在打理自家的兄弟。
隨后,他看著這八張惶恐不安的臉,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們怕,怕死,怕打仗,怕鬼子。”
“這不丟人,這個世道,活下去不容易。”
......
王錚和吳忠明聽不見趙正陽說了什么。
距離有點遠,加上風聲。
他們只能看見趙正陽的動作。
只能看見那八個人的表情。
一開始,那八個人臉上全是恐懼,身體僵硬。
慢慢地。
隨著趙正陽的動作,隨著他嘴唇的開合。
那八個人的肩膀,不再抖了。
那個尿褲子的小伙子,抬起頭,看著趙正陽。
嘴巴抿得緊緊的。
眼神里的恐懼,一點點散去。
之后,是一種迷茫。
然后,是驚訝。
再然后,是一種感動。
那個年紀大的偽軍,眼圈紅了。
他抹了一把臉,用力地點了點頭。
嘴里似乎在說著什么。
其他幾個人,也都挺直了腰桿。
原本那股子猥瑣、怯懦的氣質,竟然在這一轉眼,消散了不少。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甚至...還有一點點興奮?
吳忠明揉了揉眼睛。
“支...支隊長,我是不是眼花了?”
“這幫孫子,怎么看著...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王錚沒說話,他緊盯著那邊。
他看見趙正陽拍了拍那個歲數大的偽軍的肩膀。
然后指了指不遠處正在搬運物資的戰士。
又指了指那幾輛猛士戰車。
又指了指王錚他們這邊。
似乎在分配什么任務。
那八個人聽得很認真。
頻頻點頭。
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種笑容,不是討好,不是諂媚。
而是一種找到了活路,找到了被人需要的感覺。
最后。
趙正陽停下話頭。
他看著這八個人,大聲問了一句什么。
這一次。
王錚和吳忠明聽清了。
因為那八個人,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愿意!!!”
這一聲吼,整齊劃一。
聲音洪亮,直沖云霄。
把周圍正在打掃戰場的戰士們都嚇了一跳。
王錚手里的名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八個人。
吳忠明和幾個營長也是面面相覷,嘴巴微張。
就在幾分鐘前。
這八個人還跪在地上磕頭求饒,連個屁都不敢放。
現在?
一個個昂首挺胸,臉上紅光滿面。
那個尿褲子的小伙子,更是握緊了拳頭,一臉的激動。
好像趙正陽剛給了他一座金山似的。
趙正陽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揮了揮手。
那八個人立馬排好隊。
快步朝他們的方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