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一章,44章已放出)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時間被無限地拉長。
空曠的地下基地里,只有頭頂通風(fēng)系統(tǒng)發(fā)出的,單調(diào)而持續(xù)的嗡嗡聲。
這聲音在此刻格外清楚。
清晰到,龍戰(zhàn)峰甚至能聽到自已胸膛里,那顆心臟沉穩(wěn)而有力的跳動聲。
他目視前方,看著站在那里的李鋒、牛濤,以及那個讓他感到困惑的年輕人。
他目光平靜如水,深沉如鐵。
沒有一絲一毫的游離和動搖。
他沒有去看身邊的戰(zhàn)友。
他不需要看。
他知道,他們也不會動。
四分鐘。
張一莽的額角,滑落一滴汗珠。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悶熱,還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興奮。
他的胸膛里,有一團火在燒。
李鋒說的那些話,很殘酷。
殘酷到讓他想罵娘。
但他媽的,過癮!
這才是爺們該干的事!
藏于九地之下,動于九天之上!
無名之輩?
那又如何!
只要能讓這片土地,讓身后的億萬同胞,睡得更安穩(wěn)一些。
別說做個無名之輩,就是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張一莽,眉頭要是皺一下,就不算他爹媽養(yǎng)的!
四分五十秒。
隊伍中,一個來自西北戰(zhàn)區(qū),代號“沙狼”的年輕士兵,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的腦海里,閃過妻子在送他上車時,那張含淚的笑臉。
她說,等他這次演習(xí)回來,就告訴他一個好消息。
他知道那個好消息是什么。
他要當(dāng)爸爸了。
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但他握在身側(cè)的拳頭,卻捏得更緊了。
他的腳后跟,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地面上,沒有挪動半分。
對不起了,媳婦。
對不起了,還沒出世的孩子。
爹,是軍人。
五分鐘。
時間到。
李鋒按下了手表的計時器。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面前的方陣。
五十個人。
紋絲不動。
沒有一個人出列。
沒有一個人眼神游離。
沒有一個人,腳后跟挪動半分。
他們用自已的行動,給出了最終的回答。
李鋒那張一直冷峻如冰的臉上,肌肉線條終于有了一絲松動。
一抹難以掩飾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贊賞和自豪,在他的眼中閃過。
他抬高音量,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好!”
“不愧是我華夏的兵!”
“既然沒人愿意當(dāng)孬種,那就用你們的名字,簽下這份榮耀!”
他向后揮了揮手。
早已等候在旁邊的十名工作人員,立刻上前。
他們?nèi)耸峙踔晦募职l(fā)給隊列中的每一名士兵。
龍戰(zhàn)峰接過文件,目光落在封面上。
是一份用醒目的字體打印的協(xié)議。
《‘燧星計劃’:最高保密協(xié)議》
龍戰(zhàn)峰翻開了那份保密協(xié)議。
他不需要看。
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頁的簽名處。
拔開筆帽,在簽名欄上,寫下了自已的名字——龍戰(zhàn)峰。
當(dāng)他寫下最后一筆,感覺自已與過去的世界,被徹底斬斷了聯(lián)系。
從這一刻起,龍戰(zhàn)峰這個人,在外界的檔案里,將被徹底封存。
他將成為一個不存在的人。
一個,只為這項未知任務(wù)而活的,代號。
龍戰(zhàn)峰簽完,將協(xié)議和筆放回托盤。
他身后的張一莽,也迅速地簽下自已的名字。
沒有一個人猶豫。
沒有一個人去看協(xié)議的內(nèi)容。
他們拿起筆,簽下自已的名字,放下筆。
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演練了N遍。
片刻后。
五十個人,全部簽署完畢。
五十份協(xié)議,被文職人員迅速收走,放進了一個加密的金屬箱里,當(dāng)場封存。
現(xiàn)場,再次恢復(fù)了平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李鋒的身上。
他們等待著,最終的命令。
然而,李鋒的目光,卻落在了那些文職人員手中托盤上,額外準備的空白信紙上。
他臉上的贊賞和自豪已經(jīng)消失不見。
他開口,聲音沉了下來。
“還有最后一件事?!?/p>
“全體都有,寫遺書。”
這三個字,它比抹去自已的名分,更加直接,更加血淋淋。
對于特種兵來說,這個詞并不陌生。
很多老兵,在執(zhí)行高危任務(wù)前,都寫過。
甚至不止一次。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以前寫,是因為任務(wù)有“可能”會犧牲。
而這一次,李鋒已經(jīng)明確告訴他們,死亡率“極高”。
這是在“預(yù)設(shè)”了必死結(jié)局的前提下,再去寫這份遺書。
那種感覺,又不同了。
即便是這些見慣了生死,甚至對死亡早已麻木的鐵血硬漢。
在真正被告知,自已即將走向一條必死的道路時。
內(nèi)心也激蕩起巨大的情緒。
更何況,隊伍里,還有幾個新晉的年輕特種兵。
他們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惴惴不安。
這是他們頭一回被要求寫下這種東西。
這和他們平時開玩笑說“今天出任務(wù),搞不好就回不來了”,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這是官方的,帶著強烈儀式感的,對他們下達的“死亡預(yù)告”。
“給你們半小時?!?/p>
李鋒的聲音把他們的心神,拉了回來。
“寫給你們最想交代的人?!?/p>
“寫完后,裝進信封,寫上收件人的地址和名字?!?/p>
“這些信,會被封存在最高檔案室。”
“如果我們,還能回來的話,這些信,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們?!?/p>
“如果我們...回不來...”
李鋒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低沉。
“國家會確保,在最合適的時間,將它們,送到你們家人的手中?!?/p>
說完,李鋒便退到了一旁,將時間,留給了這些戰(zhàn)士。
士兵們,紛紛拿起筆。
他們或蹲,或站,或以膝蓋為桌,或以戰(zhàn)友的后背為依托。
開始書寫,這可能是他們?nèi)松校詈蟮囊环庑拧?/p>
夏啟看著這一幕,心中已經(jīng)沒有了傷感,這些都是要經(jīng)歷的。
老一輩已經(jīng)為我們付出了太多,這一世,該是我們回饋的時候了。
此時他看到,一個看起來年紀很小的士兵,握著筆,遲遲無法落下。
他眉頭擰著,肩膀微微顫抖,眼眶已經(jīng)紅了。
他或許,是第一次寫這種東西。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卻要在這里,提前寫下結(jié)局。
夏啟看到,另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看起來粗獷無比的漢子,寫得飛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
反而帶著笑意。
仿佛他寫的不是遺書,而是一封普通的情書。
夏啟的目光,落在了張一莽的身上。
這個之前還咋咋呼呼的刺頭,此刻正蹲在角落里,趴在自已的大腿上,奮筆疾書。
他表情專注而溫柔。
“老娘:”
“展信安?!?/p>
“兒子不孝,又要出遠門了,這次去的地方很遠,可能很久都回不來,您別惦記?!?/p>
“柜子第三個抽屜里,我給您留了張卡,密碼是您生日,里面的錢,您別省著花,該吃吃,該喝喝,別再為了省那幾塊錢電費,大夏天的不舍得開空調(diào)。”
“還有,別老是去村口那棵大榕樹下等我了,風(fēng)大。要是想我了,就看看我那張穿著軍裝的照片,照片上我多威風(fēng)!”
“您兒子,這輩子沒給您丟過人,這次,也不會。”
“您就等著吧,等您兒子,當(dāng)個大英雄回來!”
寫到最后,張一莽的眼淚,終于還是沒忍住。
一滴,兩滴,砸在了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他連忙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眼睛。
然后,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吹干。
夏啟的目光,又轉(zhuǎn)向了龍戰(zhàn)峰。
作為隊長,龍戰(zhàn)峰沒有蹲下。
他只是靠著一輛卡車的車輪,一手拿著信紙,一手拿著筆。
他的表情,平靜而溫柔。
眼神里滿是眷戀和不舍。
他寫給了自已的妻子。
“老婆:”
“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請不要哭。”
“原諒我,又一次食言了,答應(yīng)陪你逛街,陪孩子去游樂園...這些,我可能都做不到了?!?/p>
“請你好好照顧自已,照顧好我們的孩子?!?/p>
“還請告訴他,他的爸爸,不是不愛他,不是不愛這個家,只是,他的爸爸,是一名軍人?!?/p>
“軍人的肩上,扛著國?!?/p>
“先有國,才有家?!?/p>
“這是我欠你的,欠我們這個家的,如果有來生,我一定不做英雄,不做軍人。我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陪在你和孩子身邊,一輩子?!?/p>
“替我,吻一下孩子?!?/p>
“我愛你們?!?/p>
龍戰(zhàn)峰寫完最后一句。
他抬起頭,看著上方的燈光。
他的眼眶,也紅了。
但他的手,很穩(wěn)。
他將信紙,整齊地折好,放入信封。
這一刻,這五十名鐵血兵王,不再是冷冰冰的戰(zhàn)爭機器。
他們,是一個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普通人。
他們是兒子,是丈夫,是父親。
他們,只是選擇將自已的血肉,筑成一道新的長城。
去守護,他們身后那片名為“華夏”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