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記得,自己有個妻子。
記得他們一起經歷過的苦難,記得剛才手心的溫度。
但是關于她的一切具體信息,她的名字,她的長相,他們相遇的經過……
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從他的記憶里剝離,淡化。
“我……我剛才在跟誰牽手?”
男人迷茫地看著自己的手心,一種巨大的,莫名的空洞感和恐懼感,瞬間將他淹沒。
不只是人。
廣場旁邊,一棟原本只剩下半截的廢棄鐘樓。
在眾目睽睽之下。
從地基開始,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代碼刪除指令選中了一樣。
一點點地,變得透明。
磚石,鋼筋,在它存在過的空間里,悄無聲息地湮滅。
沒有灰塵,沒有倒塌的聲音。
幾秒鐘后。
那里只剩下了一片平整的空地。
仿佛那座鐘樓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世界的存在感,正在被抹除。
這就是高維度的重啟。
不是毀滅,是擦除。
“啊——!”
終于有人崩潰了,發出了一聲尖叫。
這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熟悉的一切,甚至自己的記憶被一點點擦掉的恐懼!
比面對魔獸潮,還要來得直接和絕望。
人群開始騷動,恐慌在蔓延。
地下基地。
“警告!現實錨點松動!”
“因果律偵測到大規模改寫!”
“能量約束力場……即將失效!”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混亂的警報聲中響起。
雖然微弱,卻如同天籟。
“能量……充滿!”
時雨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這兩個字。
充滿了。
讓地下基地里所有快要崩潰的人。
都松了一大口氣。
白木沒有絲毫猶豫。
他大步走向時空之匙的控制臺。
“關閉進氣口!切斷外部連接!”
他一邊下令,一邊伸手抓住了那把已經亮到刺眼的時空之匙。
隨著進氣口的關閉,基地里那種要把人烤干的高溫終于停止了上升。
但空氣中,依然彌漫著焦糊味的氣息。
第二聲鐘鳴帶來的影響還在持續。
基地邊緣的一些非核心設備,已經開始出現詭異的消失現象。
時間不多了。
白木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滿臉黑灰,已經累癱在地上的阿爾法老頭。
扶著操作臺,大口喘氣的時雨。
還有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的林小雅。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克羅諾斯身上。
這個少年此刻正狼狽地趴在主腦核心上,剛才為了頂住那一波最強的能量沖擊。
他算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現在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一點天才的形象都沒有了。
感應到白木的目光。
克羅諾斯強撐著抬起頭,努力想要擺出一個不屑表情。
但這反而讓他看起來更加虛弱和孩子氣。
白木大步走到他面前。
克羅諾斯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他以為這蠻子又要像以前那樣,說些打擊人的話,或者做什么粗魯的動作。
但這一次。
白木只是伸出手。
不輕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錘了一下。
一下。
很結實,很有力量。
“替我看好家。”
白木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那種生離死別的悲壯。
就像是平時出門前,囑咐留守的弟弟一樣自然。
克羅諾斯愣住了。
他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那種并不疼痛,卻異常沉重的力道。
家。
這個詞,對他這個來自過去,在這個時空舉目無親的人來說。
太陌生,也太……沉重了。
“如果我們回不來……”
白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了信任,囑托。
還有一種讓克羅諾斯不敢直視的期許。
“你就是唯一的希望。”
說完。
白木收回手,轉身走向傳送臺。
克羅諾斯呆呆地站在原地,肩膀上剛才被錘過的地方,火辣辣的。
那股熱量,順著肩膀,一直燒到了他的心里。
唯一的希望……
到最后,還給人這么大的壓力。
克羅諾斯咬著嘴唇,眼眶莫名地有點發酸。
這肯定是被剛才的能量沖擊熏的,絕對不是因為別的!
“嗚嗚嗚……白木大人……您可一定要回來啊!”
一個極其不和諧的哭聲打破了這悲壯的氣氛。
奧古斯特局長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里鉆了出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到白木腳邊。
這次他是真哭。
一半是因為白木走了,他這個后勤沙皇的靠山就沒了
還得面對克羅諾斯,那個喜怒無常的小祖宗,前途未卜。
另一半,也是真的怕了。
剛才那第二聲鐘鳴有多恐怖,他可是親眼看見了,要是白木這趟沒成,大家伙兒都得玩完!
“白木大人,這些……這些都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家底。”
“最頂級的恢復藥劑!還有保命的卷軸!”
奧古斯特一邊哭。
一邊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使勁往白木手里塞。
里面裝的,全是他這幾天刮地皮時。
利用職權之便私藏下來的好東西。
本來是打算留著自己保命用的。
現在全拿出來了。
這是投資。
是他奧古斯特這輩子,最大的一筆風險投資。
賭注就是白木能贏。
白木沒有拒絕。
他接過包裹,掂了掂分量。
“謝了。”
他看了這個老滑頭一眼,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等我回來,給你記一大功。”
奧古斯特哭得更兇了。
一切準備就緒。
白木,林小雅,時雨三人站在了傳送臺上。
“啟動時空之匙!”
白木將手中的鑰匙,狠狠地插入了那個核心卡槽。
嗡——!
整個地下基地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動。
積蓄已久的龐大能量,通過時空之匙這個增幅器。
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轟!
一道無比粗大,足以照亮整個末世昏暗天空的光柱
從多蒙城的地底沖天而起。
硬生生地在那第二聲鐘鳴帶來的絕望黑暗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一刻。
多蒙城的所有幸存者,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他們看到了那道光。
那道承載著他們所有人希望的光。
“走了……”
凱威站在城墻上,仰望著那道光柱,虎目含淚,莊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幾千名戰士,動作整齊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