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個行里頭,管第一次下水,叫“下頭水”。
我在內河的“下頭水”就是在菱塘湖。
在我之前,菱塘湖在當地是個有名的吃人湖。
當地人說,每年都有人在此溺亡。
只是這次更甚。
一天前,五個在十二三歲的少年在岸邊此戲水。
忽然,從水中竄出一團黑影,拽住了其中一個瘦弱少年的腿。
其余的少年見狀,當即伸手去救。
一個拽一個,非但沒有撈上來第一個,還有三個少年也都掉進湖里,沒能上來。
僅剩下的那個少年嚇得魂飛魄散,飛快地跑回家。
大人問他咋啦?
他支支吾吾地說:“有水怪,水怪把他們都拖到湖里了。”
其余幾家大人趕過來,一村的人也都趕來了,周圍人都到湖邊了。
此時,距離事發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
……
當地人自然不信一個孩子口中的怪物。
然而,蹊蹺的是,當地組織了打撈隊,用鐵鉤子和漁網將菱塘湖反反復復搜個便,始終沒有捕上來。
有經驗的漁民說,這要等過一夜后浮尸。
所謂浮尸,就是人溺亡后,過一段時間浮上來。
人溺亡后,因為肺部和腸胃里吸入大量的水,會沉下去。
這時候,因為人體停止活動,體內,尤其是腸胃的真菌會異常活躍,進而產生大量氣體,使得尸體腫脹,像是個氣球一樣,也就慢慢浮上來。
可這等了一天一夜,四具尸體,愣是沒有一具浮尸。
有人就說,這需要找捕撈隊的水鬼來干這個活。
這些人就找到了黑中介李大嘴。
……
李大嘴這個奸商腦子活泛,他畢業之后,拿著家里的錢,跟人合作投資了一條二手沙船,撈過一段時間河沙。
后來政策收緊,采沙被禁止。
李大嘴剛投進去的錢打了水漂。
在喝了幾頓悶酒之后,李大嘴覺得不能這么頹廢下去,他就在江邊臨時組建了一支水下打撈隊,專門幫人打撈各種貴重物品,幾個水鬼也都是兼職。
其實在菱塘湖附近,也是有一些民間的打撈隊,不過多數都是用漁網和鐵鉤來回搜索。
真正帶著水鬼下水摸的,李大嘴是頭一個。
因為雙方互為補充,也沒有競爭關系,再加上市場的確有需求,這也就讓李大嘴成了附近,小有名氣的一個打撈隊。
不光是民間找他,就連當地警方都找他幫忙打撈。
……
當時,我到了目的地后,現場已經圍了不少人。
菱塘湖岸邊,還停著幾艘不大的小木板船,那些是撈尸隊的。
菱塘湖是一個面積不到幾華里的小湖。
這會兒正是夏季,菱塘湖處于豐水期,河面抬高了不少。
僅有的兩條小河比湖面要高一些,河水向湖里注入。
……
我骨子里有些抗拒。
“這玩意這么晦氣的活,我不干。”說完,扭頭就要走。
倒不是我害怕,而是我知道,這泡在水里一兩天的尸體,多半已經是“巨人觀”,肉一碰就破。
更何況是四具。
見我要走,李大嘴連忙拉住我說:“龍哥,我的好龍哥,這一次你可真得幫幫兄弟。你看,我實在是找不到人了。”
原來,李大嘴手底下的那幾個水鬼,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推脫不愿意下水。
李大嘴說:“這一行講究個信譽,我才剛起步,那些老桿子們本來就看我的笑話。好不容易有點起色,要是連這個都干不成,以后就很難再吃得開了。”
他嘴里的那群“老桿子”們,就是那些傳統的打撈隊。
此刻,那些人正蹲在岸邊抽著煙,和旁邊的民警在聊著什么。
他們都是附近的漁民,打撈其實也是兼職。
李大嘴這群老桿子的關系只能表面維系,暗地里還是相互較勁使壞。
我們正說話的時候,一個戴著麥秸草帽的老頭走了過來。
他罵著李大嘴說:“李大嘴你這個狗日的,真是為了掙錢瞎坑人。你知道那幾個水鬼為啥不下去?你以為他們是嫌棄,其實那群貨是害怕。你去問問,這附近可有一個人敢下去的?”
他又對我一副語重心長的語氣說:“噯,我跟你說,小伙子吶,這個湖啊,邪門著吶。當地人都說這湖叫‘靈堂湖’,后來才改的叫菱塘湖,每年都淹死不少人。就是見不著半個尸體,有的說湖底下有個洞,把人都吸進去了,還有的說這湖底有怪物,一口吞一個……”
李大嘴聽后回道:“去去去。你們沒本事吃這碗飯,還來亂我軍心。這湖是啥樣我不知道?這就是人工挖的湖。還什么怪物?你咋不說這是尼斯湖,還有水怪?對了昂,這是我兄弟,在海軍當過兵,游臺灣海峽都跟玩一樣,什么玩意沒見過?跟你們這群吊一樣。”
草帽老頭被李大嘴罵的是一頓狗血噴頭。
他輕輕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蹲下來看了看,說這湖下面有個洞,我是不相信。
這么小的湖,水深不過幾米,若是有洞,湖水也不會這么平靜。
只是李大嘴把我哄到這里,倒是讓我覺得,這小子有點不地道。
李大嘴見我有些動搖,打發走了草帽老頭,心一橫說:“系根繩子,把繩子綁在我身上,你要是被拽走,兄弟跟你一塊下去。”
“我在水里,你在岸上,誰知道你會不會解開繩子?”
“那就打死結。”
“你小子要是剪斷了呢?”
“你這就不信任兄弟人品了!”
我呵呵一笑,其實對李大嘴的人品,我從未有過任何信任。
……
李大嘴別看長得難看,但他跟蜂窩煤球一樣,一肚子心眼。
他小子沒什么原則,只要是掙錢,讓他把他親爹賣了他都沒意見。
這小子睡覺的時候,腳趾頭都在盤算著怎么賺錢。
我們中學一起上的是民辦高中,住集體宿舍。
李大嘴每次去給我們打開水,都會收取每瓶五毛的中介費。
那時候下晚自習后,天天都能瞧見李大嘴騎著一輛八手飛鴿牌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幾個開水瓶,悠哉游哉地往來于幾個宿舍和開水間。
有一次,他幫我打熱水,把我的暖水瓶摔了。
這小子非但沒有愧疚感,還說自己被開水燙傷了,讓我拿錢帶他去醫院看看。
我當時少不更事,當真跟同學借了錢,領他去醫院。
剛走到半路,他一副大義凌然地說:“江龍,我看腳也沒啥大事,就別去看了,你的錢也不多。”
我特別單純地問:“真不用了嗎?”
“不用了,你看,腳沒啥事了。”說著,他還脫掉鞋子給我查看。
我懸著心的放了下來。
“你給我買個夢龍(雪糕品牌)吃吧,再請我上幾個小時網。”李大嘴這樣說。
于是,我花八塊錢,買了一根我中學時代最貴的雪糕,給了李大嘴,又給他在網吧的會員里,充了十塊錢。
事后我才知道,李大嘴那天根本沒燙到腳,暖水瓶是他還沒打水的時候碰壞的。
他為了不賠我的暖水瓶,才故意這樣說。
……
有了中學時期那次的教訓,我對李大嘴的承諾十分懷疑。
我轉身欲走的時候,一個干癟的老頭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包還未拆封的蘇煙,顫巍巍地散給李大嘴和我。
“老板,幫幫忙吧,把俺這娃拉上來吧。”
我接過煙,看了一眼,老頭頭發斑白雜亂,皮膚黢黑褶皺像老樹皮,一件廉價的襯衫和滌綸褲子,上面沾滿了白灰點,腳上是一雙黃膠鞋,沒穿襪子,光腳穿著,身上還一股農藥味,典型的老農民。
李大嘴接過煙,對老頭絮叨說:“這個有點難辦呀,這個湖你也是知道,本地人都說邪乎的很,不愿意下去,說是人下去說不定就沒了。說實在的,兩千塊錢,這要不是我這個人仁義,誰都不愿意接。”
老頭作揖道謝,喃喃地說:“謝謝老板了。俺這個娃命苦呀,打小沒了爹,娘跑了,眼看著能幫著干點活,又沒了,命苦呀……”
說著,老頭哽咽了,他擤了鼻涕,又對我說:“老板,幫幫忙吧。我在岸上給你拽繩子。”
李大嘴見我有些動容,走過來捅了捅我,說:“龍哥,你看,老頭多可憐。還有幾個家長你是沒瞧見,那都瘋了。說實話不是我非掙這個錢不可,純粹是為了這些人。”
“這些孩子都是留守兒童,爹娘不是沒了,就是在外面干瓦工什么的。村子里面沒空調,嫌熱下河洗澡,沒想到就沒了。”
“也是可憐呀,最大的才十四,就這樣沒了。老話說得好,講究個入土為安,咱們幫幫忙,也算是積德行善,做點好事。”
李大嘴這個奸商,能說出這種話倒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不過我看老頭實在可憐,更何況我曾是一名軍人。
索性,我心一橫:“行吧,下水。”
李大嘴豎起大拇指:“敞亮,我龍哥,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