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靜軒，被冷風一吹，趙駿才發現貼身衣服都被汗濕了。
站在路邊，點燃那支一直沒抽的雪茄，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再慢慢呼出去，仿佛要把胸口的憋悶和屈辱一起吐掉。
舅舅的威壓，比任何銀行行長都大。
但無論如何，資金的事總算有了眉目，
這讓他又感到一絲病態的興奮和放松。
想了一會，拿出手機，撥通了夏菲的電話：
“別在會所待著了，馬上回公司。通知老劉、王總監，還有項目部的小李，一小時內到會議室等我，我有大事要宣布。”
老劉是公司的財務總監，王總監負責前期開發，小李是A-07地塊的項目經理。
打完電話，趙駿回到駿騰建設臨時總部。
很快，財務老劉、開發部王總監和項目經理小李都到了會議室。
趙駿沒廢話，直接把與“東海創投”即將接洽，以及對方苛刻的初步條件說了一遍。
會議室里頓時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趙總，這條件……年化20%以上，利潤分走六成，還要派駐財務監管……這、這簡直是把我們當肥羊宰啊……”
財務老劉扶了扶眼鏡，臉都白了，顫聲說道：
“就算能解燃眉之急，后續公司的財務壓力會非常大，幾乎整個公司都是為他們在打工啊……”
王總監也憂心忡忡的：“監管到關鍵崗位，那我們在成本控制、采購、分包上就完全沒有自主權了，相當于被人掐著脖子干活……”
“好了好了，都別說了，”
趙駿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嚴厲的說道：“道理我不懂嗎？但現在除了這條路，還有別的活路嗎？銀行的路堵死了，其他機構的條件能好到哪里去？A-07地塊我們必須拿下，沒有退路！
現在的問題是，怎么在最短時間內，把項目最光鮮、最有吸引力的一面包裝出來，讓‘東海創投’覺得這樁買賣值得做！
老劉，你把未來三年的現金流預測、盈利模型，按照最樂觀的估值，再給我做漂亮至少30%。
王總監，項目規劃方案、效果圖、市場分析報告，全部用最高規格重新制作，不要怕花錢。
小李，你負責整理所有前期工作成果，和政府那邊的對接記錄、批復文件，一樣不能少，要體現出我們的效率和關系！”
趙駿一口氣說完，停下稍微喘口氣，
目光掃過眾人，森然說道：“我知道條件苛刻。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先把錢弄到手，把地拿下來！只要項目啟動，盤活了，后面未必沒有騰挪的空間！都給我動起來，后天之前，我要看到所有材料！”
眾人見他態度堅決，知道多說無益，只好領命而去。
夏菲湊過來，小聲問：“駿哥，你舅舅靠不靠譜啊？別是……”
“夏菲！”
趙駿一聲斷喝，冷眼盯著夏菲：“不靠譜又能怎么樣？我們現在有得選嗎？準備一下，后天跟我一起去見人，少說話，多看多聽。”
眾人離開后，趙駿獨自留在會議室。
走到窗邊，看著腳下齊州的夜景。
沉默良久。
拿出手機，撥通了錢衛東的電話，輕松而熟絡的笑道：
“錢局，還沒休息吧？我趙駿啊。沒什么大事，就是想問問，咱們A-07地塊掛牌公告，具體什么時候能掛出來？
對對，我們這邊資金已經基本到位了，就等公告了……
嗨，托您的福，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實力雄厚……那就好，那就好，到時候還得麻煩您多關照。行，等您消息！”
三天后。
在馮玉剛的安排下，趙駿、夏菲與“東海創投”派來的兩名代表，在靜軒另一個更私密的包廂里見了面。
對方是一男一女，男的姓吳，約莫四十歲，氣質精干。
女的姓林，三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眼神銳利。
整個會談過程專業而冰冷。
對方幾乎不關心趙駿描繪的宏偉藍圖，
只反復追問財務數據的細節、法律風險的規避、抵押物的權屬清晰度，
以及一旦項目出現問題，駿騰集團及趙駿個人資產的處置順序。
夏菲幾次想插話緩和氣氛，都被對方禮貌而冷淡的打斷。
最終，一份比馮玉剛所說條件更為細化、也更為嚴苛的《投資合作意向書》草案擺在了趙駿面前。
利息區間明確為20%-25%，對方派駐的人員不僅監管財務，還將直接參與項目核心決策。
趙駿逐條看著，心頭滴血，但臉上不敢有絲毫表露。
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吳總，林總，條件我們基本可以接受。只是這派駐人員的具體權限……”
趙駿試圖做最后一點掙扎。
林女士冷淡的說道：“趙總，這是我們的標準條款，也是風險控制的基本要求。如果貴方覺得無法接受，我們可以理解。
我們的資金，也并非一定要投在云東。”
話語里的潛臺詞很清楚，
愛簽簽，不簽滾。
趙駿死死咬緊了牙關。
一言不發拿起筆，在最后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加蓋了公司公章。
當第一筆巨額資金按照協議約定，分批次打入指定的共管賬戶時，
趙駿感覺到了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
錢！
有了錢，一切都將不同！
他立刻重新啟動A-07地塊的競標準備，
高薪從省城挖來頂尖的策劃和營銷團隊，在云東新城規劃館對面租下整整一層樓，
設立“駿騰·新城之心”項目籌備處，裝修極盡奢華，氣派十足。
廣告也開始在本地媒體預熱，宣稱將打造“云東未來城市封面”。
夏菲更加揚眉吐氣。
她換了一輛更貴的跑車，頻繁出入齊州和云東的頂級消費場所，身邊聚攏了一群捧著她的“名媛”和“企業家”。
她開始以“駿騰集團戰略副總裁”自居，
對賴旭春、錢衛東等人，態度愈發頤指氣使，仿佛他們只是她呼來喝去的下屬。
她早已將方信、將過去那些不愉快完全拋諸腦后。
在她看來，方信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與如今光芒萬丈、財富在握的她，可以說毫無關系……
云東縣紀委，夜晚九點。
監察四室的燈光還亮著。
方信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沈靜剛剛發過來的一份加密分析摘要。
沒有圖表，沒有數據，只有冷靜的文字描述。
“……基于對過去三十天內，齊州、云東兩地七個主要地方論壇、社交群組中出現的，
共計127條明顯指向‘方信’及其關聯人員的負面信息的溯源分析（僅使用公開可見的發布時間、IP屬地、賬號特征等信息進行關聯，未涉及任何非公開數據），
發現以下特征：
1.首發節點集中：超過60%的負面信息，首次出現于3個特定的、非實名的網絡社群或小論壇。這些平臺監管相對寬松，用戶匿名性強。
2.傳播路徑疑似引導：信息從首發節點流出后，會在較短時間內，被一批活躍度中等、但關注領域分散的賬號（疑似‘水軍’或‘推廣賬號’）在多個平臺同步轉發、評論，形成初期聲量。
3.關鍵發現：上述負責初期擴散的賬號集群中，有大約三分之一，在過去半年內，也曾活躍于涉及‘云東新城規劃’、‘A-07地塊’、‘土地評估’等議題的網絡討論中，其發言傾向高度一致，多為駁斥質疑、唱多前景、攻擊持不同意見者。該集群與本次針對你的輿論攻擊集群，存在顯著的重疊。
4.初步推斷：存在一個固定的網絡輿論影響力團體（或服務），該團體既承接為特定商業利益（如新城開發）進行輿情維護的業務，也承接對特定人物進行污名化攻擊的業務。兩次行動在技戰術層面呈現高度同源性。
特別提醒：以上分析僅為技術現象描述，不涉及對任何具體個人或機構的指控。
信息源及分析方法均位于合法合規邊界內。”
方信反復看了三遍。
最后關掉文檔，將其從電腦中徹底刪除。
心臟在胸腔里沉穩有力地跳動，但血液流動的速度加快了許多。
重疊。
為新城利益辯護的輿論力量，與抹黑他方信的輿論力量，
來自同一個池子。
這絕不是巧合。
這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他腦海深處炸響，瞬間照亮了許多原本模糊的輪廓。
柳嘉年、白鴻熙的報復是明火，
但這池“水”來自哪里？
誰能同時調動資源，去維護新城的“輿論環境”，又去打擊他這個小縣紀委干部？
誰有這種需求，又有這種能力？
不是柳嘉年。
他或許能操縱舉報信，但要豢養一支覆蓋多領域的網絡輿論力量，非他所長，
也超出他當前處境所能調動的資源范圍。
白鴻熙？或許在體制內散播流言是強項，但網絡輿情并非其主業。
一個名字浮上心頭，丁茂全。
不，可能不是丁茂全本人，
而是圍繞著他、柳嘉年以及新城巨大利益所形成的那張網絡中的某個環節，
某個擅長此道的“白手套”或“服務商”。
這個發現，將兩件看似獨立的事情，針對他的政治圍剿，與新城開發背后的利益糾葛……
用一根極細但可能極其堅韌的絲線，連在了一起。
方信現在需要更多碎片。
手機震動，是燕雯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句話：“東西已放老地方。”
方信看完沒有片刻猶豫，快速起身，拿起外套，
對還在加班的蕭勝說道：
“蕭主任，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好的方主任，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