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過去了
孫志芳一直在猶豫。
期間趙駿打過一次電話，語氣輕松如常，只是問候她休息得如何，絕口不提玉佩和酒店的事。
這種分寸感，反而讓孫志芳更加不安，
內心的羞愧也更加強烈。
到了第三天下午，孫志芳終于做了決定。
她撥通了方信辦公室的電話。
“方主任嗎？我是孫志芳。有點工作想和你溝通一下，方便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那頭，方信明顯頓了一下，然后平靜說道：
“好的孫書記，我馬上過來。”
五分鐘后，方信敲門進來。
“孫書記，您找我？”
孫志芳溫和的一笑，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小方來了，快請坐?！?br/>方信坦然坐下，神情平靜，等著孫志芳開口。
兩人心中都有數，過去那種兩人之間親密無間的氣氛，早已蕩然無存，
現在剩下的，只有生疏和戒備。
這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這根本不是我的本意啊……
孫志芳心里吶喊著，
下意識的重新仔細的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還是那個熟悉的年輕人，只是眉宇間多了一層沉穩和銳利，
不由得想起，就在幾個月之前，
同樣是這間辦公室，同樣的兩人，
那時的自己將一切掌控在手，笑容滿面春風，
而方信還只是一個青澀懵懂的少年，自己稍微挨他近一點都會額頭冒汗。
這才過去多久？
方信已不是那個方信，他即將成長為蓄勢高飛的雄鷹，沒有人能阻擋他振動翅膀，
而我孫志芳……還是那個深陷泥潭無法自拔的孫志芳……
不僅如此，反而好像……陷得越來越深了……
一個要翱翔天宇，
一個正墮落深淵，
這是命運開的玩笑？
還是天道注定的輪回？
孫志芳很想發瘋的笑一場，
又想放肆的哭一場，
就當著方信的面，把所有的委屈、憋屈、屈辱，一股腦傾瀉給他……
方信一直很安靜。
隨便看。
你不動，我不動。
你不開口，那我也保持沉默。
就這樣，雙方僵持了一會。
“方主任，最近工作還順利吧？”
孫志芳終于開口了，以慣常的寒暄開場。
“還好，謝謝孫書記關心?！?br/>“那就好。”
孫志芳仔細的斟酌著措辭，慢慢說道：
“其實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和你聊聊。關于新城開發，特別是A-07地塊的事……”
方信眼神微凝，表情不變：“孫書記請講?！?br/>“我聽說，你一直在關注駿騰建設？”
孫志芳試探著問道。
“這是我的工作職責。”
方信回答得很官方。
孫志芳勉強展顏一笑：“方主任，不用這么緊張。我今天不是以領導的身份和你談話，就是……隨便聊聊?！?br/>她起身為方信倒了杯水，然后重新坐下，
開始與方信推心置腹：
“方主任，你在紀委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年輕有為，辦案能力強，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不過，有時候做事啊，也得講究方式方法……”
方信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比如說這個新城開發，”
孫志芳見方信沒有反應，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它是縣里的頭號工程，市里省里都盯著。這么大的項目，牽涉面廣，涉及利益多，有些事……得從大局考慮?！?br/>“孫書記的意思是？”
方信終于開口，淡淡發問。
“我的意思是，”
孫志芳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有時候，多一個朋友，比多一個敵人強。駿騰建設的趙總，我最近接觸過幾次，人還是不錯的，年輕有為，也想為云東發展做貢獻。他呢，對你可能有些誤會，托我跟你說說，之前有什么不愉快，他愿意道歉，也希望能和你交個朋友，你看……”
方信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孫志芳沒注意到，還在繼續說：
“趙總說了，只要你這邊行個方便，在A-07地塊的事情上……他絕不會虧待你。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事不必說得太明白。新城開發是大局，我們做干部的，也要服務大局嘛……”
“孫書記！”
方信突然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八度，把孫志芳嚇的一個激靈，
“您是以什么身份，來為趙駿說情的？”
孫志芳一愣：“我……我就是傳個話，你們之間可能有誤會……”
“誤會？”
方信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孫志芳，
冷冷說道：“趙駿涉嫌行賄公職人員、指使他人暴力威脅、在土地評估中弄虛作假、違規獲取銀行貸款，這些，孫書記你都知道嗎？”
孫志芳臉色變了：“方主任，話不能亂說，你有證據嗎？”
“沒有證據，我會這么說嗎？”
方信冷笑：“孫書記，我倒是想問問您，作為縣紀委副書記，您的職責是什么？是為涉嫌違法犯罪的企業家當說客嗎？還是說，您已經收受了趙駿的什么好處，不得不替他傳這個話？”
“方信！你注意你的言辭！”
孫志芳拍案而起，滿臉漲得通紅，
“我是你的領導！你這是什么態度！”
“領導？”
方信毫不退讓，昂然說道：“如果領導要為犯罪分子說情，那這樣的領導，我不認！”
“你……你太狂妄了！”
孫志芳氣得渾身發抖：“我好心好意來調解，你居然……居然……”
“孫書記的好意，我心領了?！?br/>方信冷冷扔下一句：“不過，我提醒您一句，趙駿是什么人，我比您清楚。他找上您，無非是想在紀委內部找個保護傘。我奉勸您，離他遠點，否則，到時候被牽連進去，別怪我沒提醒過您?！?br/>說完，方信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孫志芳一眼：
“另外，今天這次談話，我會如實向趙書記匯報。孫書記，您好自為之?！?br/>門“砰”的一聲關上。
孫志芳呆立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羞憤、難堪、恐懼、憤怒……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怎么都沒想到，方信竟會如此強硬，如此不留情面，
過去處心積慮費盡心機，在方信面前營造出的好領導形象，
在今天，一次性全部毀掉……
孫志芳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她不僅沒能拉近與方信的關系，反而徹底得罪了他。
方信會怎么看她？趙正峰會怎么看她？
還有趙駿那邊……
孫志芳猛地想起抽屜里那塊玉佩。
燙手山芋。
這真是個燙手山芋。
她顫抖著手拉開抽屜，拿出那個木盒，仿佛捧著燒紅的炭。
必須還回去。
馬上還回去。
可是，還回去就沒事了嗎？
酒店醉酒……床上旖旎……視頻照片……
又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孫志芳感到一陣絕望。
與此同時，方信回到自己辦公室，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蕭勝見他神情不對，小心的問：“方主任，沒事吧？”
“沒事。”
方信擺擺手，在辦公桌前坐下。
但他握著鋼筆的手，指節泛白。
孫志芳。
竟然是孫志芳。
縣紀委副書記，竟然在為趙駿說情。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趙駿的手，已經伸進了紀委內部。
意味著孫志芳很可能已經被趙駿收買，或者抓住了什么把柄。
方信想起之前趙正峰提醒他注意內部問題，當時他還不太理解。
現在他明白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陳國強的號碼。
“陳書記，是我。孫志芳可能有問題，你查一下她最近的銀行流水、通訊記錄，要小心，不要打草驚蛇?！?br/>電話那頭，陳國強明顯吃了一驚：“孫書記？她可是……方信，你有把握嗎？”
“剛剛她替趙駿說情，讓我在A-07地塊上‘行個方便’?！?br/>方信語氣冰冷，“你說呢？”
陳國強沉默片刻：“我明白了。我會小心調查?！?br/>“另外，加快對趙駿資金鏈的調查。我感覺，他快要狗急跳墻了。”
“好?！?br/>掛了電話，方信又撥通了趙正峰的內部專線。
“趙書記，我是方信。有重要情況需要向您當面匯報?！?br/>半小時后，方信從趙正峰辦公室出來。
趙正峰的震驚不亞于陳國強，但很快恢復了冷靜。
“這件事我知道了。”
趙正峰沉聲說道：“孫志芳那邊，我會處理。你繼續按計劃進行，但要加快速度。趙駿既然已經開始在內部找‘朋友’，說明他已經感覺到壓力了。我們要在他采取進一步行動之前，把他拿下?！?br/>“是。”
“另外，”
趙正峰看著方信，慢慢說道：“你自己也要小心。趙駿這種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來?！?br/>“謝謝趙書記關心，我會注意?！?br/>回到辦公室，方信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山雨欲來風滿樓。
孫志芳的倒戈，雖然意外，但也讓他看清了一個事實：
這場斗爭，已經不僅僅是趙駿和他方信之間的較量。
趙駿背后，是一張龐大的利益網絡。
這張網里，有錢衛東這樣的實權科長，有魏長明這樣的局領導，有孫志芳這樣的紀委副書記，甚至可能還有更高層的人物。
要撕破這張網，不容易。
但必須撕破。
方信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趙駿、錢衛東、魏長明、孫志芳、賴旭春……
然后，在趙駿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突破口，就在趙駿。
只要拿下趙駿，撬開他的嘴，這張網就能一扯一大串。
而現在，時機已經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