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云東縣人民檢察院。
賈慧月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厚厚一摞卷宗。
這些都是縣紀委移交過來的,關(guān)于駿騰建設有限公司涉嫌單位行賄、提供虛假證明文件、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等違法犯罪的初步證據(jù)材料。
電話響了。
是陳國強打來的。
“小賈,材料看完了嗎?”
“看完了,陳隊。”
賈慧月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證據(jù)鏈基本完整。錢衛(wèi)東、賴旭春的供述,與銀行流水、書證、物證能夠互相印證。駿騰建設向兩人行賄的事實,可以認定。”
“單位行賄罪沒問題。虛假證明文件方面,‘誠致評估’的劉建國已經(jīng)交代,受駿騰建設委托,出具三份虛假評估報告,騙取銀行貸款。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金匯通公司的于大寶也供認不諱,承認與駿騰建設之間存在資金往來,駿騰是其非法集資的主要資金投向之一。”
電話那頭,陳國強沉默片刻:
“張薇呢?”
“張薇作為駿騰建設法定代表人、董事長,對所有指控供認不諱。她在訊問筆錄中承認,行賄、造假、非法集資等行為,均系其個人決策,目的是為了公司獲取不正當利益。”
賈慧月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疑慮:
“但是陳隊,我總覺得這事……太順了。張薇認罪認得太痛快,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反而顯得可疑。”
“你的懷疑有道理。”
陳國強沉聲道:
“方信那邊也是這個意思。但眼下,證據(jù)確實更多地指向張薇。趙駿在公司中的角色,是總經(jīng)理,理論上確實要聽命于董事長。而且從現(xiàn)有證據(jù)看,那些不法行為的決策簽字,確實是張薇。”
“那……立案嗎?”
“立。”
陳國強的聲音斬釘截鐵:
“以事實為依據(jù),以法律為準繩。既然現(xiàn)有證據(jù)指向張薇,那就先對張薇立案偵查。對趙駿,可以以證人身份詢問,但暫時不動他。”
“我明白了。”
賈慧月掛斷電話,重新翻開卷宗。
張薇的照片貼在首頁,一個普通的中年婦女,眼神畏縮,看不出半點企業(yè)家的魄力。
這樣的人,會是這一切的幕后主使?
賈慧月不信。
但法律講證據(jù)。
她拿起筆,開始起草《立案提請報告》。
……
當天下午,云東縣檢察院召開檢察委員會會議。
會上,賈慧月匯報了駿騰建設有限公司涉嫌違法犯罪案件的初步審查情況。
“……綜上,犯罪嫌疑人張薇,作為駿騰建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長,為謀取不正當利益,向國家工作人員行賄,指使他人提供虛假證明文件,騙取銀行貸款,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擾亂金融秩序。
其行為已涉嫌單位行賄罪、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罪、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建議對其立案偵查,并采取強制措施。”
委員們傳閱著證據(jù)材料,低聲討論。
“行賄金額確鑿嗎?”
“確鑿。錢衛(wèi)東收受八十萬現(xiàn)金及價值一百萬的房產(chǎn)一套,賴旭春收受賄賂總額超過三百萬,均有銀行流水、證人證言及受賄人供述印證。”
“虛假評估造成的損失有多少?”
“初步統(tǒng)計,駿騰建設通過三份虛假評估報告,騙取銀行貸款共計八千萬元。目前該筆貸款已形成不良,銀行方面已報案。”
“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涉及多少受害人?”
“兩百余人,涉案金額五千余萬。主要集資渠道為金匯通小額貸款公司,實際控制人于大寶已到案,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并指認張薇為幕后指使人。”
委員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證據(jù)確實充分,符合立案條件。”
檢察長最后拍板:
“同意對張薇立案偵查,并批準逮捕。同時,對駿騰建設有限公司涉嫌單位犯罪部分,一并立案。”
……
第二天,云東縣檢察院、公安局聯(lián)合發(fā)布通報:
“近日,云東縣人民檢察院依法對駿騰建設有限公司涉嫌單位行賄、提供虛假證明文件、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等犯罪立案偵查,并對該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長張薇批準逮捕。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偵查中。”
一石激起千層浪。
云東縣商界震動。
“駿騰建設出事了!”
“張薇被抓了!聽說涉及行賄、騙貸、非法集資,好幾宗罪呢!”
“完了,駿騰完了……A-07地塊肯定沒戲了……”
“何止沒戲,聽說銀行已經(jīng)開始凍結(jié)駿騰的賬戶了,供應商也在催款……”
“趙駿呢?趙駿沒事?”
“通報里沒提趙駿,只說對張薇立案。估計趙駿把自己摘干凈了……”
“摘干凈?哪有那么容易!不過這張薇也真是,一個女的,膽子這么大……”
各種猜測、流言,在云東縣迅速傳播。
……
駿騰建設辦公室。
趙駿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聚集的供應商、債主和記者,面無表情。
“趙總,銀行那邊來電話,說我們的貸款要提前收回……”
“趙總,工地上的工人在鬧事,說三個月沒發(fā)工資了……”
“趙總,東海創(chuàng)投發(fā)來正式函,終止投資協(xié)議,要求退還已支付的首期款……”
秘書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一聲比一聲急促。
趙駿擺擺手,示意她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馮玉剛的電話。
“舅舅,通報出來了,只抓了張薇。”
“嗯,我看到了。”
馮玉剛的聲音很平靜:
“你做得不錯。賬目都處理干凈了?”
“干凈了。所有跟我個人有關(guān)的記錄,都銷毀了。公司賬上,只有張薇的簽字。資金也轉(zhuǎn)移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不動產(chǎn),正在處理。”
“很好。”
馮玉剛頓了頓:
“下午,召開新聞發(fā)布會。姿態(tài)要低,態(tài)度要誠懇。承認公司管理不善,對張薇的犯罪行為表示震驚和痛心,宣布暫時辭去總經(jīng)理職務,配合調(diào)查,反思己過。”
“我明白。”
“記住,”
馮玉剛加重語氣:
“從現(xiàn)在起,你就是個被無良老板欺騙、利用的受害者。你是職業(yè)經(jīng)理人,你也是受害者。明白嗎?”
“明白。”
掛了電話,趙駿看著手機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眼神平靜,無波無瀾。
斷尾求生。
尾巴已經(jīng)斷了。
現(xiàn)在,該表演求生了。
……
下午三點,駿騰建設新聞發(fā)布會現(xiàn)場。
長槍短炮,記者云集。
趙駿走上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沒打領(lǐng)帶,神情憔悴,眼窩深陷。
“各位媒體朋友,大家好。”
他對著話筒,聲音沙啞:
“我是趙駿,駿騰建設原總經(jīng)理。今天召開這個發(fā)布會,是想就我司近日發(fā)生的事件,向大家做一個交代。”
閃光燈咔嚓作響。
“首先,我代表駿騰建設,對張薇女士涉嫌違法犯罪的行為,表示最強烈的譴責。作為公司總經(jīng)理,我對公司發(fā)生這樣的事情,負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在此,我向所有關(guān)心、支持駿騰建設的各界朋友,表示最誠摯的歉意。”
趙駿起身,對著鏡頭深深鞠躬。
起身時,眼眶已經(jīng)紅了。
“我和大家一樣,得知張薇女士涉案的消息時,感到無比震驚和痛心。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她為什么要這樣做。但法律是公正的,我們相信司法機關(guān)會依法處理,還社會一個公道。”
“其次,作為公司總經(jīng)理,我未能及時發(fā)現(xiàn)和制止張薇女士的違法行為,是我的失職。對此,我深感愧疚。經(jīng)公司董事會研究決定,從即日起,我將暫時辭去駿騰建設總經(jīng)理一職,配合有關(guān)部門調(diào)查,深刻反思自己的過錯。”
臺下嘩然。
辭職?
這等于承認了管理責任,但又巧妙地把所有罪行都推給了張薇。
“趙總,請問您對張薇的犯罪行為是否知情?”
“趙總,有傳言說您才是駿騰的實際控制人,張薇只是掛名,對此您作何回應?”
“趙總,駿騰建設是否會退出A-07地塊的競拍?”
記者們的問題如連珠炮般砸來。
趙駿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各位,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案件已進入司法程序,我不便多說。我能說的是,我對張薇女士的犯罪行為毫不知情。如果知情,我絕不會允許她這樣做。至于公司的實際控制權(quán),工商登記信息是公開的,張薇女士是法定代表人、董事長,這是事實。”
“關(guān)于A-07地塊,駿騰建設將尊重有關(guān)部門的決定。如果最終失去競拍資格,我們也坦然接受。現(xiàn)在,我們最重要的是配合調(diào)查,整改問題,對投資人、對員工、對社會負責。”
“最后,我再次向社會各界致歉。對不起,讓大家失望了。”
趙駿再次鞠躬,然后轉(zhuǎn)身離場,不再回答任何問題。
背影蕭索,步履沉重。
……
縣紀委,方信辦公室。
電視上正在直播新聞發(fā)布會。
縣公安局刑警隊隊長陳國強、縣檢察院第一檢察部賈慧月,兩人并肩坐在沙發(fā)上,一起看著趙駿的表演。
“演技不錯。”
陳國強冷笑:
“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全是張薇的錯。他是受害者,是被蒙蔽的。”
“但法律上,暫時拿他沒辦法。”
賈慧月皺眉:
“張薇扛下了所有,證據(jù)鏈指向她。趙駿作為總經(jīng)理,確實可以辯稱不知情。除非我們能找到直接證據(jù),證明趙駿才是實際決策者。”
“他會露出馬腳的。”
方信關(guān)掉電視,轉(zhuǎn)過身:
“斷尾求生,聽起來高明,但尾巴斷得越多,傷口就越大,流血就越多。趙駿現(xiàn)在看起來很鎮(zhèn)定,但他心里比誰都慌。資金鏈斷了,東海創(chuàng)投撤了,供應商在逼債,工人在鬧事……他現(xiàn)在是內(nèi)外交困。”
“方主任,您的意思是……”
“讓他表演。”
方信走到窗前,看著窗外:
“就案辦案,把張薇、錢衛(wèi)東、賴旭春的案子,辦成鐵案。該抓的抓,該訴的訴,該判的判。用法律的力量,把趙駿的‘尾巴’一根根砍斷。”
“那趙駿本人呢?”
陳國強問。
“盯住他。”
方信轉(zhuǎn)過身,眼神銳利:
“他跑不了。張薇雖然扛下了所有,但有些事,她扛不了。比如孫志芳那塊玉,是誰送的?比如指使于東砸店的那個電話,是誰打的?比如馮玉剛在其中的角色……這些,張薇都不知道,也扛不起。”
“您的意思是……”
“繼續(xù)查。”
方信坐回辦公桌后,語氣平靜卻堅定:
“查趙駿和馮玉剛的關(guān)系,查他和東海創(chuàng)投的關(guān)聯(lián),查他轉(zhuǎn)移資產(chǎn)的去向。還有那個‘老宋’,到底是誰。這些,張薇扛不了,只能是趙駿自己。”
陳國強和賈慧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振奮。
“明白了,方主任。”
“記住,”
方信看著他們,一字一句:
“我們辦案,不是為了辦誰,是為了還原事實,捍衛(wèi)法律。趙駿也好,張薇也罷,誰犯了法,就辦誰。不枉不縱,不錯不漏。這才是我們的職責。”
“說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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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立案與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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