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金！收兵！”
“當！當！當！”
急促而混亂的鳴金聲，終于在戰場上響起。
這聲音對那些在盱眙城下苦苦掙扎、瀕臨崩潰的士兵來說，簡直就是天籟之音。
“撤！快撤！”
“收兵了！收兵了！”
前一刻還在瘋狂向上攀爬的士兵，下一刻便扔掉了手里的兵器，連滾帶爬地向后逃去。
潰敗，在一瞬間發生。
他們甚至顧不上去拉扯那些受傷倒地的同袍，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城墻之上，玩家們的歡呼聲和嘲罵聲更大了。
“這就跑了？廢物！”
“別跑啊！爺爺還沒砍過癮呢！”
“有種再來啊！孫子！”
幾塊礌石和滾木被順手推了下來，=。
在撤退的人群中砸出幾道血肉弧線，又引發了一陣更大的恐慌。
逃跑的士兵們互相推搡，互相踐踏，為了活命，將屠刀揮向了身邊的袍澤。
直到督戰隊連續斬殺了數百人，才穩住收兵的局面。
等到王燮和王進好不容易收攏殘兵，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王燮的軍帳之內。
燈火通明，氣氛卻冷得掉渣。
王燮癱坐在主位上，面如死灰，一言不發。
王進則在帳內焦躁地來回踱步，身上的甲胄還沒卸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傷亡……傷亡統計出來了嗎？”
許久，王燮才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虛弱。
一名親兵隊長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抖。
“報……報將軍，今日一戰，我軍……我軍陣亡一千八百余人，重傷一千二百余人，輕傷者不計其數……”
“還有……還有近五百人，在撤退時失散，至今未歸……”
三千五百人！
這個數字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王燮和王進的心口上。
一天！
僅僅一天！
他們甚至連對方的城頭都沒摸到，就折損了近四千人馬！
這完全就是慘敗。
“滾出去！”
王燮抓起桌上的令箭筒，狠狠地砸了過去。
那親兵隊長不敢躲閃，被砸得頭破血流，卻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帳內。
又恢復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王兄，現在怎么辦？”
王進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怎么辦？我他娘的怎么知道怎么辦！”
王燮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都暴躁起來。
“杜帥的軍令是三日破城！現在第一天就打成這個鬼樣子！剩下兩天，拿什么去填？拿你我的腦袋去填嗎！”
他心中的悔恨和恐懼，此刻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早知如此，他當初在帥帳里吹什么牛皮？
誰能想到盱眙，這里竟然出現了一座要塞堅城？
現在好了，牛皮吹破了，自已的小命也要搭進去了。
“可……可這洛家軍也太邪門了！”
王進辯解道。
“誰能想到，一個小小的盱眙，竟能被他們憑空變出這么一座雄城來？情報有誤，這絕非我們的過失啊！”
“這當然不是我們的過失？”
王燮冷笑一聲，笑聲比哭還難聽。
“單你覺得杜帥會聽我們解釋嗎？在他眼里，我們就是打了敗仗的廢物！”
“他只會覺得，是我們無能，丟了他的人！”
王進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他太了解杜充的為人了。
那是一個剛愎自用、刻薄寡恩的統帥。
東京留守司被他逼走，逼死的將領可不在少數。
他們也是靠著吹捧對方才混到現在。
現如今打了敗仗，還想找借口？
杜充不把他們兩個的皮扒了才怪！
兩人相對無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帳外的喧嘩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兵們壓抑不住的呻吟和哀嚎。
士氣，已經徹底沒了。
若是再戰。
恐怕在攻城的時候，城里的守軍一沖出來，他們現在的大軍就會立刻作鳥獸散。
“要不……我們實話實說吧。”
王進猶豫了許久，終于下定了決心。
“給杜帥寫信，就說盱眙城堅，遠超預料，我軍攻城器械不足，傷亡慘重，實在難以攻克。”
“請帥司定奪，是增派援軍，還是……另想他法。”
王燮霍然抬頭，死死地盯著他。
“你的意思是，我們認栽？”
“不認栽，又能如何？”
王進慘笑一聲。
“王兄，事到如今，面子已經不重要了，保住性命才是要緊的。這口黑鍋，我們不背也得背。”
“與其在這里等死，不如把實情告訴杜帥，是殺是剮，讓他給個痛快話！“
“或許……或許他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還能給我們一條活路。”
“他若是非要置我們于死地，我們大不了也像王善一樣，去投金人算了。”
王燮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神變幻不定。
他沒想到王進作為杜充的親信，竟然也有投降金人的想法。
而且的話，雖然難聽，卻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硬著頭皮打下去，全軍覆沒是遲早的事。
到時候。
他們就算戰死，也落不下一個好名聲。
還不如趁著實力尚在，看看杜充的態度。
杜充若是不仁，也別怪，他們不義。
“賢弟來給大帥寫信吧。”
想好了退路，王燮也沒那么驚恐了。
原本他還顧慮王進。
現在對方主動提出，他也沒必要裝什么忠臣孝子了。
得到許可。
王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立刻叫來文書，親自口述，將今日戰況的慘烈、盱眙城墻的堅固。
都原原本本地寫了下來，言辭之間，充滿了卑微和懇切。
信寫好后，王進又檢查了一遍，這才用火漆封好。
“派最得力的親兵，一人雙馬，連夜送回帥司！”
“是！”
一名親兵接過信，轉身沖入了夜色之中。
看著那遠去的背影，王燮和王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一抹如釋重負。
雖然前途未卜，生死難料。
但至少。
不用再面對那座令人絕望的堅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