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夜晚靜下來了，白天那股喧鬧勁兒散得干干凈凈，只剩夏夜的風輕輕吹著，帶著點兒舒服的涼意。
正值暑假，街上三三兩兩的，都是些年輕的面孔，嬉笑打鬧，充滿了青春的氣息。
王衛東和周雪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兩人都沒怎么說話，就這么安靜地走著，氣氛有點說不上來的微妙。
他們心里都明白，這是一場政治聯姻。
可婚姻終歸是兩個人過日子，是一輩子的事。
而他們倆之間，實在談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礎。
這半年，王衛東忙得腳不沾地，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
兩人之間的聯系，大多時候，僅限于偶爾的短信和電話，聊的也無非是“吃了嗎”、“睡了嗎”、“今天忙不忙”之類的客套話。
能抽空一周見上一面、一起吃頓飯，已經算不錯了。
至于那些年輕人喜歡的看電影、逛街、送花……
這些所謂的“浪漫”，在他們之間，幾乎為零。
王衛東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婚姻，不單單是兩張紙、兩個家庭的結合。
它更像一份需要兩個人共同經營的“工作”。
而他王衛東，既然選擇了這份“工作”，就必須拿出十二分的認真，去把它做好。
哪怕……這份工作，目前還沒有那么多的“熱愛”。
“去看場電影吧？”
王衛東率先打破了沉默，挑起了話頭。
周雪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詢問。
王衛東笑了笑：
“我昨晚提前做了功課，今天晚上電影院新上了一部片子，叫《臥虎藏龍》，聽說是李安導演的，好像……還算是個愛情電影？”
周雪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小小的驚訝，隨即點了點頭，嘴角輕輕彎了彎。
“好啊?！?br/>她輕聲應道。
兩人朝著電影院的方向走去，氣氛比剛才松快了不少。
“真沒想到……”
周雪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夏夜里顯得格外清楚。
“像你這樣的大忙人，一個腦子里全是項目、數據和規劃的工作狂，竟然還會提前查電影排片這種事?！?br/>王衛東偏頭看著她，路燈的光影從她清秀的側臉上掠過，襯出幾分柔和。
他開玩笑地說道：
“工作再忙，也不能耽誤更重要的工作嘛?！?br/>“什么更重要的工作？”
周雪好奇地問。
王衛東一本正經地回答：
“我們的‘婚姻工作’啊?！?br/>“現在，我們已經訂婚了，我作為這段婚姻關系里的‘男方責任人’，自然有義務，也有責任，開始認真地、有計劃地，推進我們的‘婚姻建設工作’了。”
他這套把什么事都往“工作”上套的理論，把周雪給逗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綻放的白蘭花，清雅，動人。
“婚姻工作？”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王衛東：
“那你說說，你的這份‘婚姻工作’，具體都包括哪些內容？”
“是取悅對方？還是尊重對方？”
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水平。
看似簡單，卻直指男女關系的核心。
“取悅”，帶著幾分討好和迎合，是感性的、不平等的。
而“尊重”，則是理性的、平等的，但又似乎少了幾分親密和溫度。
王衛東沉吟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那你覺得，‘愛情’的本質是什么？”
周雪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么個帶點兒哲學意味的問題。
她想了想，說道：
“是……荷爾蒙的沖動？是精神上的共鳴？還是……兩個人在一起，能讓彼此變得更好？”
“都對，可又都不完全對?！?br/>王衛東搖了搖頭，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覺得，愛情的本質，是一種‘價值交換’?！?br/>“價值交換？”
這個詞，讓周雪皺起了眉，顯然有些不認同。
“聽起來，太功利了?！?br/>“沒錯，就是功利?！?br/>王衛東坦然承認：
“但這沒什么不好。人與人之間的任何一種長期、穩定的關系，其本質，都是一種價值交換。”
“親情，是血緣和養育之恩的交換?！?br/>“友情，是情感慰藉和資源互助的交換?！?br/>“而愛情，則是所有價值交換中，最復雜、也最全面的一種。”
他看著周雪，眼神認真：
“它交換的，不僅僅是情緒價值，比如關心、陪伴、快樂?！?br/>“它還要交換生理價值，比如外貌、健康、繁衍后代的能力?！?br/>“它更要交換社會價值，比如財富、地位、人脈、社會資源?！?br/>“當兩個人，在這幾種價值上，能夠實現基本對等，或者能夠互補，這段關系，才能穩定、長久?！?br/>“反之，如果一方的價值，遠遠高于另一方，或者一方只能單方面地索取價值，而無法提供對等的價值回報，那這段關系，遲早會失衡，會破裂?！?br/>“所謂的‘門當戶對’，其實說的就是這個道理?！?br/>周雪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她知道，王衛東這番話，聽起來雖然冷冰冰的，甚至有些殘酷，但卻是最接近現實真相的邏輯。
“所以……”
王衛東看著她，聲音放柔和了些：
“你剛才問我，婚姻工作，是取悅對方，還是尊重對方？”
“我的答案是，都不是，或者說，都包含在內。”
“我認為，婚姻工作的核心，是‘自我價值的持續提升’和‘對對方價值的持續認可’?！?br/>“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這段關系里，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更有價值的人。在事業上，在學識上，在個人修養上，不斷地進步，不斷地提升自己的核心價值?！?br/>“只有這樣，你才能在這場‘價值交換’中，始終保持自己的吸引力和不可替代性?！?br/>“其次，我們要學會去發現、去認可、去欣賞對方身上的價值。并且，要毫不吝嗇地，把這種認可和欣賞，表達出來?！?br/>“比如，你很漂亮，很有氣質，很有學識，這是你的價值。我看到了，我欣賞，我就會告訴你，我為你感到驕傲?！?br/>“再比如，我在工作上，取得了一些成績，展現出了一些能力，這是我的價值。你看到了，你認可了，你也會為我感到高興?！?br/>“這種互相的認可和欣賞，就是對對方最好的‘取悅’，也是最根本的‘尊重’?！?br/>“它不是廉價的甜言蜜語，也不是刻意的討好奉承，而是一種基于事實的、發自內心的肯定?！?br/>“只有建立在這樣一個基礎上的婚姻，才能真正地做到‘勢均力敵’，才能在漫長的歲月里，互相扶持，共同成長，最終，成為彼此生命中最堅實的盟友。”
王衛東說完，靜靜地看著周雪，等著她的反應。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對于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來說，可能太過“理性”，太過“功利”，甚至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個不懂感情的“冷血動物”。
但這就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他不想，也懶得用那些虛偽的、不切實際的“浪漫情話”去欺騙她。
他們之間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上。
那么，用理性的方式，去探討和經營它，才是最真誠，也是最負責任的態度。
周雪沉默了很久。
夏夜的風，輕輕吹拂著她烏黑的長發，像一條條柔滑的絲綢，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輕輕游蕩，散落。
那畫面，美得讓人心動，讓人想要伸手去觸摸，去擁有。
就在王衛東以為，她會對自己這番“離經叛道”的言論感到失望時，她卻忽然抬起頭，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在街角時，更加燦爛，也更加真誠。
“王衛東。”
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是個很厲害的實干家，是個天生的政治家?！?br/>“但我現在發現，你還是個……很有趣的哲學家?！?br/>“而且，是個誠實的哲學家?！?br/>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動地，輕輕挽住了王衛東的胳膊。
“走吧，哲學家?！?br/>她笑著說：
“我們去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