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張世紀果然神氣十足地帶著人又來了平橋鎮。
王衛東早已讓陳升，把一大堆看起來“非常專業”的材料，準備得妥妥當當。
什么《平橋鎮老街二期項目可行性研究報告》、《關于將XX地塊納入城鎮開發邊界的申請》、《土地利用總體規劃修改方案初步設想》……
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裝得鼓鼓囊囊，封面還鮮鮮亮亮地蓋著鎮政府和平橋建投公司的紅章子，乍一眼看過去，那是相當“正規”。
張世紀拿起文件袋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看得他眼暈，他哪看得懂這些。
可表面功夫還得做，于是他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文件袋，一臉鄭重地對王衛東表態：
“王常務，你放心！材料我收到了，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那就全仰仗張總了！”
王衛東也配合地擺出一副感激不盡的樣子。
兩人你來我往，又把這出戲演了一遍。
張世紀拿著王衛東給的材料，信心滿滿地直奔市里。
他確實如王衛東所料，根本就沒走什么正常程序。
在他看來，走程序，那是普通老百姓才干的事。
他張世紀是誰？
楊副市長的小舅子！
在青州市這一畝三分地上，這點面子還能沒有？
他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市國土局的樓下，然后一個電話，就把自己一個早就打點好的、在局里當辦公室副主任的朋友叫了下來。
“李主任，有點事，得麻煩你給引薦一下。”
那李主任一看是張世紀，哪敢怠慢，連忙把他請進了辦公樓，直接領到了分管土地利用規劃的劉副局長辦公室。
這張世紀一進門，就把那副“我是皇親國戚”的架勢，擺了個十足。
他一屁股坐在劉副局長對面的沙發上，二郎腿一翹，從包里掏出兩條特供的“白皮中華”，往桌上一扔。
“劉局，我張世紀。我姐夫，楊文華。”
他連個稱呼都懶得用，直接報上了楊副市長的名諱。
劉副局長在機關混了這么多年，一看這架勢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臉上立馬浮起職業笑容，親自給他沏了杯茶：
“哎呀，原來是張總！稀客！稀客啊！早就聽說張總年輕有為，在商界大展拳腳，今日一見，果然是氣度不凡！”
張世紀很受用他這套吹捧，喝了口茶，就把那個文件袋往桌上一推。
“劉局，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金水縣平橋鎮那個老街項目，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聽說了！楊市長親自去視察過的項目，我們局里早就開會學習過了！搞得好啊！那是我們青州市今年的標桿工程！”
劉副局長連連點頭。
“現在，他們要搞二期。這塊地，想從農業用地，改成商業建設用地。”
張世紀指了指文件袋：
“材料都在這兒了。我姐夫對這個項目很重視，特意讓我來跟你們局里溝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加急辦理一下。”
他把“加急辦理”四個字，咬得很重。
劉副局長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
他拿起文件袋，裝模作樣地翻了翻，然后眉頭就皺了起來。
“張總啊，這個事……原則上，我們肯定是支持的。”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開始打起了太極：
“平橋鎮這個項目，是市里的重點項目，我們國土局肯定要全力配合。但是您也知道，土地性質變更，這個程序……很復雜。”
“特別是涉及到基本農田保護紅線的問題，更是慎之又慎。”
“按照規定，我們這邊要啟動這個程序，需要市規劃局那邊，先出具一個明確的紅線圖和規劃調整意見書。得他們那邊先把規劃定下來，我們這邊才能跟著動啊。”
張世紀聽得一頭霧水，不耐煩地擺擺手：
“我不管你們什么程序不程序的！你就告訴我，這事你能不能辦？！”
劉副局長一臉為難：
“張總，不是我不想辦。實在是……這規矩在這兒擺著呢。我要是現在就給您批了，那不是……那不是違規操作嗎？您這是想讓我犯錯誤啊！”
他嘴上說著“犯錯誤”，臉上卻一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反而帶著一種“你看，我也沒辦法”的無辜表情。
張世紀一看他這副樣子，就知道他是在踢皮球。
他心里窩火，但也沒辦法，只能黑著臉，從國土局出來，又直奔市規劃局。
到了規劃局，他找到了另一位早就通過關系聯系好的趙副局長。
同樣的說辭，同樣的要求。
結果，那趙副局長說的話，跟劉副局長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張總，您的來意我明白了。這事，我們規劃局絕對支持！楊市長親自抓的項目，我們能不支持嗎？”
“但是呢，這個規劃調整，也不是我們一個部門說了算的。”
“得國土局那邊，先把這塊地的性質、指標，給我們一個初步的意見。他們那邊要是覺得這塊地可以動，我們這邊隨時可以開會研究，把紅線圖給您畫出來！”
好家伙。
國土局讓規劃局先出圖，規劃局讓國土局先定性。
兩邊你推我，我推你，把他張世紀當個皮球一樣，踢來踢去。
張世紀在酒桌上或許是條龍，呼朋引伴，吹牛打屁，沒人敢不給他面子。
但在這些真正的公文、程序、和那些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貍面前，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草包。
他被兩個局推諉得暈頭轉向，來回跑了兩趟，連問題到底卡在哪兒都沒搞明白，只覺得這幫人是故意不給他臉、成心刁難他。
跑了一天，屁事沒辦成，還受了一肚子氣。
到了晚上，他越想越窩火，直接在一個飯局上喝多了，借著酒勁，就給國土局那個辦公室李主任打了個電話，在電話里破口大罵：
“你們他媽的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覺得我張世紀好欺負？！我告訴你們！這事要辦不成，我讓我姐夫親自給你們局長打電話！到時候有你們好果子吃！”
電話那頭的李主任，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卻連個屁都不敢放，只能一個勁兒地陪著笑臉，說“是是是，張總您消消氣”。
可等掛了電話，那李主任臉上的笑容，立刻就變成了冰冷的嘲諷。
“什么玩意兒。真拿自己當根蔥了。”
這件事，很快就在兩個局的內部，傳開了。
所有人都知道，楊副市長那個不著調的小舅子，為了個項目，在局里大發雷霆，還把領導給威脅了一通。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