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沈耀飛時的那種謙卑恭順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極其嚴苛的專業審視。
“米漿的比例完全不對，水多了，導致粉皮雖然軟，但是沒有韌性，一夾就斷，口感發黏。”
“還有這醬汁。”
“生抽和糖的比例失調，太甜了，完全蓋住了米香。”
“最離譜的是這個雞蛋，火候過了，老得像是在吃橡膠。”
劉池林指著盤子里的腸粉，痛心疾首地看著郭凡東。
“這是給人吃的嗎？”
“就算是路邊攤，也不能這么糊弄食客啊！”
“這簡直是對食材的侮辱！”
郭凡東被噴得一愣一愣的。
他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反應過來。
這老頭，剛才在飛哥面前不還是一副乖寶寶的樣子嗎？
怎么轉頭就變成閻王爺了？
“不是……老爺子，您嘴下留情啊。”
郭凡東一臉委屈地辯解道。
“我這剛學沒幾天呢！”
“以前我是混道上的，拿刀砍人的，這做飯我是真外行啊！”
劉池林一聽，眼睛瞪得更大了。
“剛學幾天怎么了？”
“師父當年練刀工的時候，難道不是從第一天開始的嗎？”
“態度！”
“做廚師最重要的是態度！”
“你這種敷衍了事的態度，就算是再練三年，也做不出好吃的腸粉！”
看著被訓得跟孫子一樣的郭凡東，一旁的沈耀飛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得。
這下有人替自己唱黑臉了。
這免費的高級勞動力，不僅能干活，還能代管徒弟。
真香。
劉池林意猶未盡，看著郭凡東那副委屈樣，并沒有打算就此收手。
他背著手，冷哼一聲。
“所以呢？”
“這玩意兒又不需要什么太高深的技術，無非就是手熟而已。”
“都這么幾天了，你還只做成這個樣子，甚至連個完整的形都掛不住。”
劉池林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遺憾。
“一般這樣的天賦，要是擱我那兒收徒，我是絕對不會考慮的。”
“連門檻都摸不到。”
這一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郭凡東的心口上。
郭凡東原本那股子混不吝的勁頭徹底沒了。
他垂頭喪氣地看著手里那盤稀爛的腸粉，覺得自己可能真不是這塊料。
以前拿刀砍人那是有的放矢，現在拿鏟子刮粉卻是處處碰壁。
看著郭凡東那備受打擊的模樣，沈耀飛有些哭笑不得。
這老爺子，職業病犯起來真是不留情面。
“行了行了。”
沈耀飛笑著走過來，拍了拍郭凡東的肩膀。
“老劉，你也別太嚴苛了。”
“凡東也不算是我正式收的徒弟。”
“他就是我一兄弟，平時幫我打打下手。”
“我也就順便教教他，想讓他幫我分擔一些店里的雜活，沒指望他成大師。”
聽到這話，劉池林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原來不是正式弟子啊。
那就情有可原了，畢竟不是誰都有那個祖師爺賞飯吃的天分。
劉池林點了點頭，目光無意間掃過了墻上的菜單。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只見那簡陋的價目表最下方，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行字：
新品上市：港式雞蛋仔。
劉池林的腦袋上頓時冒出了一連串的問號。
他指著墻壁，一臉的不可思議。
“師父，你……你又要賣雞蛋仔啊？！”
這畫風不對啊！
昨天還在復刻國宴級別的失傳名菜“鱘鰉拌”，今天怎么就突然跳到街頭小吃雞蛋仔了？
這跨度是不是有點太扯了？
沈耀飛倒是淡定得很，點了點頭。
“是啊。”
“我覺得店里的品類還是太少了，得增加一些。”
“而且這東西做起來快，也不占地方。”
劉池林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女孩子是比較喜歡吃這些甜甜的東西……”
他是真想不通。
堂堂一個擁有神級刀工、能復原失傳五十年淮揚神菜的高人，怎么凈喜歡折騰這些上不了臺面的小玩意兒？
之前的鹵鴨脖也就算了，現在又來個雞蛋仔。
劉池林忍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忍住。
“師父，你既然會做已經失傳的淮揚菜，肯定別的淮揚菜也都會做。”
“哪怕是開個正經的淮揚菜館子，也比這強啊。”
“為什么你就非得就在這個小店里面做這些小吃啊？”
這不是暴殄天物嗎？
這就好比拿一把削鐵如泥的干將莫邪去削蘋果皮，太浪費了！
沈耀飛心里也是苦笑。
他能說什么？
難道說自己其實是個半吊子，除了系統給的那幾個菜譜，其他的連個大白菜都炒不明白？
當然不能說。
既然已經裝了高人，那就得把這個逼裝到底。
沈耀飛擺出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隨口胡謅道：
“沒什么特別的原因。”
“就是單純的興趣愛好而已。”
“做人嘛，最重要的是開心，做大菜太累，做這些小吃挺解壓的。”
劉池林愣住了。
隨即，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高人！
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不為名利所累，隨心所欲，返璞歸真。
這種境界，自己這輩子怕是都趕不上了。
劉池林只能在心里感嘆，這或許就是絕世高人的某種惡趣味吧。
三人匆匆吃過了早飯。
劉池林立刻變得興奮起來。
他像個獻寶的小學生一樣，從帶來的保溫箱里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食材。
一條鮮活的大魚。
這是為了做“沒骨魚”特意準備的。
他現在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三道失傳的菜都先嘗嘗，更想看看沈耀飛是如何施展那神乎其技的刀法的。
沈耀飛帶著兩人回到后廚。
案板前，氣氛陡然變得嚴肅起來。
沒骨魚，顧名思義，魚身無骨，吃起來滑嫩爽口，極其考驗廚師對于魚身結構的了解和刀工的精準度。
劉池林站在一旁，一臉的嚴陣以待，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沈耀飛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了菜刀的刀柄。
就在這一瞬間。
那種熟悉的、仿佛人刀合一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
然而，還沒等他出刀。
“砰！”
瀅光閃耀小吃店的大門突然被人重重地推開了。
巨大的聲響把后廚的三人都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