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直接把郭凡東一肚子的話給噎了回去。
他也不敢造次，老老實實掏出手機，對著二維碼掃了一下。
“手抓餅，不要辣。”
郭凡東看著那不斷跳動的收款數字，又看了看后面排得老長的隊伍，沒話找話地感慨了一句。
“幾天不見，飛哥你這手藝是真絕了。”
“這就一會兒功夫，客人都快趕上咱們場子一晚上的流量了。”
沈耀飛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將裝好的手抓餅遞過去，就算是完成了交易。
見沈耀飛完全沒有敘舊的意思，郭凡東拿著餅，腳底下像是生了根，磨蹭著不肯走。
他躊躇了好半天，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飛哥，還有個事兒……”
郭凡東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沈耀飛的臉色。
“嫂子昨天跟老大大吵了一架。”
沈耀飛正在給下一位顧客抹醬的手猛地僵住。
郭凡東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道：“我當時就在門口守著，聽得真真的。”
“好像……就是因為你的事情。”
看到沈耀飛雖然沒說話，但也沒趕人，郭凡東膽子大了一些，臉上露出幾分苦澀。
“飛哥，你都不知道，你這一走，咱們這幫原來跟著你的老兄弟，日子過得那是真憋屈。”
“現在我們在幫派里，那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臟活累活全是咱們干，好處一點撈不著，簡直就不受待見到了極點。”
沈耀飛拿著鏟子的手微微一緊，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聽到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被排擠，他心里不可能沒有波瀾。
剛想開口問個究竟，旁邊幾個等急了的顧客卻嚷嚷開了：“老板，我的煎餅好了沒啊？”
沈耀飛看了一眼面前烏壓壓的人頭，只能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手上動作沒停，頭也不抬地對郭凡東說道：“有什么事，等我收攤了再說。”
郭凡東一直提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只要飛哥沒直接轟他走，這就說明飛哥心里還是有這幫兄弟的。
看著沈耀飛忙得腳打后腦勺，郭凡東把手里的半個手抓餅往嘴里一塞，袖子一擼。
“飛哥，我看你這也忙不過來，要不我搭把手？”
沈耀飛也沒矯情，這會兒確實是缺人手。
他瞥了一眼旁邊冒著熱氣的咖喱魚蛋鍋：“行，那你幫忙盛魚蛋吧，稍微快點。”
郭凡東眼睛一亮，立馬應道：“好嘞！我這就來！”
但他剛要伸手，又縮了回來，看了看自己抓過方向盤又抓過餅的手。
“那什么，我先找地兒洗個手。”
旁邊的姚程鵬剛才一直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知道這也是飛哥的熟人，趕緊提了一桶清水過來。
“兄弟，來我這兒洗，這水是剛接的，干凈！”
郭凡東也沒客氣，湊到姚程鵬的攤位邊，仔仔細細地把手洗了兩遍。
洗完手，他就像個剛入職的小伙計一樣，擠進了沈耀飛那并不寬敞的攤位里。
有了郭凡東這個壯勞力加入，效率瞬間翻倍。
沈耀飛專心致志地攤煎餅、做手抓餅，鏟子在鐵板上敲得叮當響。
郭凡東則負責盛魚蛋、裝袋、打包，動作雖然一開始有點生澀，但很快就麻利了起來。
兩個人配合得竟然出奇的默契，像是演練過無數遍一樣。
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九點多。
原本喧鬧的小吃街，人流稍微緩了一些。
一直乖乖坐在小馬扎上的瀅瀅，小腦袋開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似的。
小丫頭困了。
沈耀飛抽空回頭看了一眼，還沒等他說話，瀅瀅就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她熟門熟路地掀開三輪車側面的簾子，鉆進了底下的儲物格里。
那小推車下空間，鋪了厚厚的泡沫墊和軟毯子，系統還自帶了一個護欄。
郭凡東正好回頭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狹小的空間，又看了看正在上面揮汗如雨的沈耀飛，心里五味雜陳。
“飛哥……”
郭凡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這小推車讓你改造得真不錯，瀅瀅累了還能有個窩。”
沈耀飛手里的鏟子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色。
“嗯，湊合能睡。”
簡單的四個字，聽在郭凡東耳朵里，卻像是針扎一樣難受。
曾經的飛哥，出入那是前呼后擁，住的是幾百平的大別墅，瀅瀅那是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現在呢？
居然要窩在一個滿是油煙味的三輪車底下睡覺。
只不過從這一個細節，郭凡東就徹底明白了。
飛哥是真的打算金盆洗手了，不然不會把這些細枝末節都安排得這么妥當。
他是真的鐵了心要過這種普通人的日子。
兩人沉默著繼續忙活，直到夜里十一點，小吃街的燈火才漸漸闌珊。
最后一波食客散去，整條街變得空蕩蕩的。
旁邊的姚程鵬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推著車跟沈耀飛打了個招呼：“沈哥，那我就先撤了啊！”
“行，路上慢點。”沈耀飛點了點頭。
送走了姚程鵬，沈耀飛也開始利索地收攤。
把瓶瓶罐罐歸置好，又把鐵板擦得锃亮，最后給車掛上了防雨布。
“走吧。”
沈耀飛跨上三輪車，腳下用力一蹬，那輛沉重的小攤車便緩緩動了起來。
郭凡東趕緊鉆進自己停在路邊的那輛黑色大奔里。
深夜的馬路上，出現了一幅極其詭異的畫面。
一輛價值上百萬的豪華轎車，不敢超車，也不敢開快，就這么慢吞吞地跟在一輛三輪車旁邊。
兩輛車并排走著，速度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郭凡東手握著真皮方向盤，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騎著三輪車、迎著冷風的沈耀飛。
沈耀飛騎得很穩，臉上帶著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淡然和寧靜。
那種怡然自得的神情，深深刺痛了郭凡東。
他看看自己這奢華的車內飾，再看看沈耀飛那被汗水浸濕的后背。
不知道為什么，郭凡東覺得自己雖然坐在豪車里，心里卻像是一團亂麻，空落落的。
反而是在風里蹬三輪的飛哥，看起來比誰都踏實。
這就是飛哥追求的生活嗎？
郭凡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