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耀飛二話沒說，扭開猛火灶的開關，火苗“呼”地一下躥起老高。
鍋里的熱油瞬間冒煙，他單手抓起那巨大的鐵鍋，手腕一抖，那姿勢瀟灑得不像是在炒飯，倒像是在舞劍。
一大盆隔夜米飯倒進去，勺子在鍋里敲得叮當響，金黃的蛋液均勻地裹滿了每一粒米飯。
借著顛勺的空隙，沈耀飛甚至還能騰出一只手，給旁邊等著的兩個小姑娘盛了兩碗咖喱魚蛋，順手撒了一把蔥花。
“您的魚蛋，拿好，小心燙。”
這一心二用的本事，看得周圍的一圈食客目瞪口呆。
相比沈耀飛的游刃有余，一旁的黃浩此刻卻像是被點穴了一樣，渾身僵硬。
他那一雙平時賊溜溜的眼睛，此刻卻死死盯著地面，恨不得在柏油馬路上摳出個三室一廳鉆進去。
做賊心虛，大概就是他現在這副德行。
他們這些在道上混的小古惑仔，平日里咋咋呼呼，可真見了這一身警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懼。
“十份炒飯，第一份好了！”
沈耀飛手腳麻利地裝好一盒飯，蓋上蓋子，轉頭遞給黃浩。
“愣著干嘛？給劉警官遞過去啊！”
黃浩身子一哆嗦，顫顫巍巍地接過飯盒，那動作僵硬得像是個劣質機器人。
他低著頭，雙手捧著飯盒遞到劉嘯光面前，愣是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大氣都不敢喘。
劉嘯光接過飯盒，卻沒急著吃，那雙銳利的眼睛在黃浩身上掃了一圈。
那種被老鷹盯上的感覺，讓黃浩后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小沈啊，這小伙子怎么看著有點眼生？”
劉嘯光似笑非笑地看著黃浩那都要縮進脖子里的腦袋，打趣道：
“這么怕生？是你弟弟啊？”
聽到這話，黃浩的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沈耀飛一邊不停地翻炒著鍋里的飯，一邊頭也不回地隨口胡謅：“啊，對，這是我老家的表弟。”
“剛從村里出來，沒見過什么世面，這不來錦城玩兩天嘛，我就抓他來當個壯丁。”
“他膽子小，劉警官您這一身正氣，把他給鎮住了。”
劉嘯光聽了哈哈一笑，原本嚴肅的臉龐柔和了幾分。
“你小子，倒是會說話。”
他打開飯盒聞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絲陶醉的神色。
“不過你這生意是肉眼可見的紅火，確實該招個正經人來幫忙了。”
“總抓親戚當壯丁也不是個事兒啊。”
沈耀飛把第二鍋飯盛出來，笑著回應道：
“嗨，小本買賣，哪請得起人啊。”
“等以后要是真攢夠錢開了店，到時候肯定得請兩個得力的伙計。”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沈耀飛手上的動作卻是一點沒慢。
也就是幾分鐘的功夫，十份熱氣騰騰、金黃誘人的揚州炒飯就整整齊齊地碼在了臺面上。
裝到最后一份的時候，沈耀飛擦了擦手，特意多加了一勺那個秘制的叉燒粒。
他把袋子遞給劉嘯光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這聲音極輕，只有劉嘯光能聽見。
“劉警官，這兩天青龍堂的人這幾天沒少來我的攤子。”
“我聽他們聊天時漏了一嘴，說是青龍堂最近動作很大，好像是要并入云龍會。”
劉嘯光原本正準備掏手機付錢，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中閃過一絲凝重。
青龍堂并入云龍會？
這可不是小事，一旦這兩個大毒瘤合流，轄區的治安壓力怕是要翻倍。
“行，謝了，這消息挺重要。”劉嘯光點了點頭，付了錢，提著那一提沉甸甸的炒飯，心事重重地轉身鉆進了人群。
那匆忙的背影，顯然是急著回局里去消化這個重磅消息。
看著那一抹藏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一直當縮頭烏龜的黃浩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呼——嚇死爹了！”
黃浩像是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整個人差點癱軟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那細密的冷汗，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正在收拾灶臺的沈耀飛。
“臥槽，飛哥，你也太牛逼了吧？”
黃浩湊到沈耀飛跟前，兩眼放光，滿臉的崇拜。
“那可是警察光啊！”
“你怎么還能跟他談笑風生的？”
“剛才我看你跟他說話，那架勢，一點都不帶虛的！”
沈耀飛斜了他一眼，拿起抹布把臺面上的油漬擦得干干凈凈。
“有什么好虛的？”
“我現在是正經生意人，他是顧客。”
“我是老板，他是買飯的，就是這么簡單的關系，還要我看什么關系好？”
黃浩嘖嘖稱奇，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飛哥，還是你心理素質強。”
“真的，剛才我腿都在打擺子，生怕他覺得我有什么不對勁兒的。”
這一晚上的生意火爆得有些不像話，CBD的夜貓子們像是聞著腥味的貓，一波接一波地涌來。
沈耀飛手里的鍋鏟都要掄出火星子來了，根本就沒有閑下來的時候。
黃浩也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
就在這忙亂的空檔，一直乖巧坐在小板凳上的沈瀅瀅忽然扯了扯黃浩的褲腿。
小丫頭憋紅了臉，小聲說道：“耗子叔叔，我想尿尿。”
以前這種事，都是隔壁賣檸檬茶的姚程鵬那個女朋友幫忙帶著去的。
可今晚那邊生意也忙，那姑娘正低頭猛搖雪克杯，根本顧不上這邊。
看著小丫頭有些焦急的樣子，黃浩一咬牙，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
“走，叔叔帶你去！”
黃浩雖然是第一次來這里，但這并不妨礙他充當護花使者。
不過剛走出沒兩步，他就尷尬地發現自己是個路癡，在這彎彎繞繞的小吃街里根本找不著北。
倒是沈瀅瀅人小鬼大，反而走在了前面，像個小大人似的給黃浩帶路。
“笨叔叔，這邊啦！”
一大一小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解決完生理問題回來的時候，路過了一個賣冰糖葫蘆的小攤。
那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瑩剔透的糖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沈瀅瀅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那雙大眼睛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直勾勾地盯著那串草莓糖葫蘆。
但她很懂事，只是看了一眼，就強迫自己把頭扭了回來，繼續往前走。
這一眼，看得黃浩心里莫名一酸。
他在道上混的時候，揮金如土，幾千塊的酒開了都不帶眨眼的。
現在看著這小丫頭想吃又不敢要的樣子，那股子豪氣瞬間就上來了。
“老板，來串草莓的，挑最大最紅的！”
黃浩掏出手機付了錢，把那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遞到了沈瀅瀅手里。
“拿著，耗子叔叔請你的。”
沈瀅瀅眼睛瞬間亮了，像是兩顆黑葡萄，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謝謝耗子叔叔！”
回到攤子前，沈瀅瀅乖巧地坐回了她的小板凳，捧著那串比她臉還大的糖葫蘆，小口小口地啃著。
黃浩站在旁邊，稍微喘了口氣。
透過升騰的油煙，他看向正在灶臺前忙碌的沈耀飛。
沈耀飛神情專注，顛勺的動作穩健而有力，火光映照在他臉上，看不出一絲戾氣，只有平靜。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是汽車的鳴笛，是市井的喧囂。
但在這一刻，黃浩突然覺得，這方寸之間的煙火氣，竟然比云龍會那個燙金的招牌還要讓人安心。
他突然就明白了，為什么東哥不讓他們來找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