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彩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陸雨薇，聲音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你瞅瞅，人家不愧是支書的千金，磨洋工都磨得理直氣壯，工分照樣一分不少。”
陸雨薇拉了她一下，低聲道：“少說兩句，眼不見為凈，咱們干好自己的活兒。”
話音剛落，胡巧英就走了過來，看向徐彩鳳：“徐彩鳳，我剛在那邊林子里瞧見一片野木耳，長得可好了，咱倆去摘點？”
陸雨薇一聽，立刻警惕起來，下意識地就想跟過去：“我也去幫忙。”
胡巧英哪能讓她壞了好事，臉當(dāng)場就拉了下來，跟訓(xùn)斥長工似的。
“你去做什么？這柴火不嫌多，你還想偷懶？下個月就該下雪了，不多備點柴，冬天喝西北風(fēng)去啊！”
這話倒也在理。
去年冬天，就是因為柴火備得足，知青點的人才沒挨凍。
可上午才發(fā)生過鋤頭那檔子事，陸雨薇怎么也不信她會安好心，擔(dān)憂地看向徐彩鳳。
徐彩鳳卻沖她安撫地拍了拍手背。
正好，她也不想把陸雨薇牽扯進(jìn)來。
她倒要看看，這個戀愛腦的蠢女人，到底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好啊。”
在陸雨薇擔(dān)憂的目光中，徐彩鳳干脆地應(yīng)了一聲，放下柴刀，從旁邊拿起一個背簍挎在肩上，不緊不慢地跟上了胡巧英。
兩人一前一后，鉆進(jìn)了林子。
越往里走，光線越暗。
胡巧英特意繞了個圈，眼看離陷阱不過十幾步遠(yuǎn)。
胡巧英嘴里發(fā)出一聲夸張的“哎喲”！
她身子一歪，順勢坐到了地上，抱著腳踝哼唧起來。
“哎呀，我的腳崴了，疼死我了……”
她指著前方不遠(yuǎn)處：“木耳就在那邊，你過去摘吧，我在這兒歇會兒，找點草藥敷一下。”
徐彩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她的眼神好，一眼就看見了樹干上那肥厚的黑木耳。
可緊接著，她的目光就被地面吸引了。
一堆枯枝敗葉堆的異常突兀，像是有人刻意為之。
在農(nóng)村待了兩年，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獵戶們設(shè)陷阱捕野物的手段，她聽過不止一次。
這個胡巧英……心思竟歹毒至此！
徐彩鳳臉上不動聲色，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手臂粗細(xì)的木棍，嘴里故作擔(dān)心地念叨：“這林子里草這么深，別躥出條蛇來。”
她沒急著往前，反而慢悠悠地用棍子在身前的草地上，這里敲敲，那里捅捅，一步三試探。
坐在地上的胡巧英看得心里直罵娘。
這個賤人，心眼怎么這么多！
明晃晃的木耳在那兒，走快兩步會死嗎？
她不會是看出來了吧？
轉(zhuǎn)念一想，她又鎮(zhèn)定了下來。
發(fā)現(xiàn)了又怎么樣？我死不承認(rèn)，就說是村里的獵戶布置的，她能把我如何？
徐彩鳳已經(jīng)走到了那堆可疑的落葉前。
胡巧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徐彩鳳舉起木棍，對著那堆枯葉的中心，看似隨意地戳了下去。
“嘩啦——”一聲輕響。
枯枝敗葉瞬間塌陷，深約兩米的洞，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
塵土飛揚，帶著一股腐爛的泥土氣息。
徐彩鳳斂下眼眸，壓住心里的怒火。
原來如此，胡巧英可能想讓她掉進(jìn)去，然后自己一個人回去，讓她在白山上待一晚。
她本來不想搞事，只想安安心心的這里待著，等一個回城的機(jī)會。
可別人欺負(fù)到了頭上，她也不是吃素的，想讓她吃這個悶虧，門都沒有。
徐彩鳳回過頭，烏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胡巧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巧英啊，你說我今天的運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好運呢，是碰上這么個大坑，我眼尖，沒一腳踩進(jìn)去。”
“不好的是，為啥來摘木耳的路上，剛好有一個陷阱，好像是為人特意量身定做的。”
她頓了頓，好整以暇看著胡巧英。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特意帶我來這兒，就盼著我掉下去，好啃一嘴泥呢。”
這話一出，胡巧英那張假裝痛苦的臉，一下就僵住了。
她心里發(fā)慌，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剛過來解手，順道看見的木耳。一個人摘不完，才好心叫你幫忙的。”
她指天發(fā)誓，演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我走的是旁邊那條小路，哪知道這里有個坑！”
只是那緊緊攥成拳頭、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的右手，徹底出賣了她心底的慌亂。
在家人面前，她一直是懂事的好女兒，一定不能讓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
徐彩鳳嗤笑一聲，那笑聲里，三分涼薄，七分譏諷。
“你著什么急？我又沒指名道姓，說這坑是你挖的。”
“我送你一句話，老祖宗傳下來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紙，是包不住火的。”
說完，她不再看胡巧英那張青白交加的臉，徑直走到那棵長著木耳的朽木旁。
她開始摘木耳，趁胡巧英愣神的功夫，眼疾手快地挑了幾朵最肥厚的，飛快地塞進(jìn)了自己打了補(bǔ)丁的褲子口袋里。
這年頭，誰還沒點藏私的本事？
背簍里的木耳的上交到村里，由會計和另外兩個村民一起拿到縣里換糧食。
冬天時間長，老是吃土豆，紅薯，蘿卜、白菜之類的，會讓人膩。
留下來的木耳，可以帶回知青點，曬干后炒菜吃，改善一下伙食。
胡巧英也回過神來，從地上拔了把草藥，胡亂在腳踝上揉了揉，便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也開始悶頭摘木耳。
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遠(yuǎn)，誰也不搭理誰。
只有指尖劃過木耳，發(fā)出“簌簌”的輕響。
九月的木耳，喝足了雨水，長得肉質(zhì)飽滿，黑亮肥厚。
徐彩鳳專挑大的摘，那些指甲蓋大小的，她都留著，這是給山神爺留的種，過些日子，又能長出一茬新的。
山里寶貝多，靠山吃山，這話一點不假。
比起那些被分到光禿禿鹽堿地的知青，能在白山腳下，好歹混個半飽，已經(jīng)是天大的福分。
人嘛，還是得學(xué)會知足。
兩人帶著滿滿兩大背簍的木耳，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