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門外，高萬喜手里舉著個大火把，把臉照得通紅，身后跟著一臉嚴(yán)肅的屯長高大爺，還有幾個被叫來看熱鬧的民兵。
早已按捺不住的高萬喜，根本不等屯長發(fā)話，三步并作兩步率先沖進(jìn)了院子里。
趙鳳蘭裝出一副被嚇傻了的模樣，瞪大了眼睛看著屯長：“高大爺，這是咋了？”
高屯長背著手，眉頭緊鎖，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本來睡得好好的，被高萬喜硬是從被窩里挖出來，說是有人舉報李家小子在高家屯耍流氓，必須得來主持公道。
他清了清嗓子，板著臉說道：“鳳蘭啊，有人舉報說你們家來了外人，作風(fēng)不正。我們也是例行公事，過來看看高云未來的姑爺。”
“啥？作風(fēng)不正？”
趙鳳蘭夸張地叫了一聲，手里的動作卻很誠實(shí)，側(cè)身把眾人讓進(jìn)了院子。
“高大爺，您可別聽人瞎說。國慶這孩子老實(shí)著呢，這會兒正在西廂房睡覺呢。我們當(dāng)家的怕他不習(xí)慣，還特意讓出了屋子……”
高萬喜豎起耳朵聽到了趙鳳蘭的話，抬起大腳，狠狠地踹向了西廂房的房門。
“砰——！”
原本就不怎么結(jié)實(shí)的木門直接被踹得大開，撞在墻上彈了回來，激起一陣灰塵。
高萬喜一臉猙獰，舉著火把就要往里沖，嘴里還嚷嚷著早已背好的臺詞：“好你個李國慶，竟敢在我們高家屯撒野，我看你往哪兒跑！”
按照劇本，此刻的高云和李國慶應(yīng)該衣衫不整地昏睡在炕上，被大家抓個現(xiàn)行。
然而——
當(dāng)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屋內(nèi)的一切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屋內(nèi)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鋪在炕上的大花被子，疊得四四方方。
炕席干干凈凈，別說人了，連個鬼影都沒有！
高萬喜臉上的笑僵住了：“人……人呢？這不可能啊！”
他不敢置信地將火把塞到身后一個民兵的手里，跑進(jìn)屋，掀開柜子，甚至還去扒拉了一下那疊好的被子，勢必要把人給找出來。
旁邊的兩間房門被打開，高家棟和他兩個弟弟打著呵欠，站在門口問：“娘，咱們這是進(jìn)賊了？”
高萬喜瞪了高家棟一眼：“你這孩子咱說話呢，我是你三叔。”
高萬喜急得腦門上全是汗，轉(zhuǎn)頭瞪向趙鳳蘭：“這……這咋沒人呢？”
“大嫂，你不是說人在這間屋的么？”
趙鳳蘭也傻眼了，她明明和高海林一起把高云給抬進(jìn)屋，現(xiàn)在不僅李國慶不見，連自己大閨女也不在。
就在這一片死寂和尷尬中。
“吱呀——”
隔壁正房的門，被人從里面打開了。
高云穿著紅色碎花棉襖，頭發(fā)有些凌亂，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打著哈欠走了出來。
在她身后，跟著同樣一臉迷茫的馬招娣。
馬招娣還細(xì)心地給高云拍了拍衣服，儼然一副慈母模樣。
高云看著院子里這一群大老爺們，尤其是一臉見鬼表情的三叔，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詫和恐慌。
她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聲音清脆地問道：“娘，二叔，高大爺？大清早的天還沒亮，你們這是在做什么呀？咱們家遭賊了嗎？”
馬招娣也適時地補(bǔ)了一刀，她皺著眉，一臉不解地看著趙鳳蘭：“親家母，剛才不還在一塊兒睡覺嗎？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這一問，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趙鳳蘭和高萬喜的臉上。
高屯長的臉色黑如鍋底，盯著高萬喜，咬牙切齒地說道：“高老三，這就是你說的作風(fēng)不正？人家高云和未來婆婆睡在一個屋，清清白白的，你是不是昨天喝多了，酒還沒醒，拿老頭子我消遣呢？”
被人罵了的高萬喜，惡狠狠地盯著趙鳳蘭，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大嫂，我哥呢？他怎么沒出來？”
趙鳳蘭被這一連串的變故嚇得腦子成了漿糊，支支吾吾半天說出不話來。
這時候，高云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三叔，你這就冤枉我娘了。我爹要留剛子和馬嬸子在家里住，自己去別家借宿一宿。這事兒……他沒跟您二位通氣兒？”
一句話，把高萬喜噎得臉色發(fā)青。
他張了張嘴，像是吞了只蒼蠅般難受。
本來一肚子的邪火想撒在窩囊大哥和大嫂身上，結(jié)果這第一拳就打在了棉花上。
高萬喜視線在院子里掃了一圈，心里更是煩躁地想罵人：看高云的樣子根本不像中了迷藥，她對象李國慶也不在屋里，和她娘設(shè)想的劇情完全不一樣。
高大爺背著手，在這寒風(fēng)里凍得直跺腳，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既然是場誤會，那就是好事。大清早的咋咋呼呼，也不怕鄰居笑話。既然沒事，我們就回去了，還得補(bǔ)個回籠覺呢。”
說完，高大爺裹緊了棉襖，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爽朗的笑聲：“喲，一大早這院子里怎么這么熱鬧呢？”
眾人齊刷刷地回頭。
只見李國慶大步從外頭過來，手里還提著一只大灰兔子，兔腿還在那兒蹬噠呢。
馬招娣連忙迎上去，故意大聲問道：“慶子，你這死孩子，大半夜不睡覺，跑哪野去了？”
李國慶笑呵呵地接過了話茬，聲音清亮：“娘，昨晚我們睡得早，今兒個天還沒亮我就醒了。尋思著閑著也是閑著，就去后山轉(zhuǎn)轉(zhuǎn)，想看看昨天下的那個套子有沒有收獲。”
“結(jié)果運(yùn)氣還可以，逮著這么個大家伙。”
看著李國慶和他手里的兔子，趙鳳蘭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的腿肚子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擺子，眼神驚恐地在李國慶和高云身上來回掃視。
怎么可能？
她親眼看著當(dāng)家的把那藥粉倒進(jìn)了菜里，親眼看著這兩人吃下去的。高海林明明說那是他娘高價買來的迷藥，一頭牛都能放倒。
搬人的時候，兩人明明睡得死豬一樣，怎么一眨眼，不僅沒被堵在被窩里，反而活蹦亂跳地從山上回來了？
莫非……真是山神爺顯靈了？
趙鳳蘭越想越怕，只覺得院子里陰風(fēng)陣陣，脊梁骨都在冒寒氣，嘴唇哆嗦著，眼淚已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差點(diǎn)就要當(dāng)場跪下磕頭了。
李國慶卻像是完全沒瞧見丈母娘見了鬼的表情，他熟絡(luò)地從兜里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香煙，利索地拆開，給在場的男人們散了一圈。
“大爺，幾位大哥，大冷天的讓你們白跑一趟，實(shí)在是過意不去。來來來，抽根煙暖暖身子。”
李國慶那叫一個熱情，也不管高萬喜臉色有多難看，硬是把煙塞進(jìn)了他手里，反客為主地招呼道：“外頭冷，大家都別在風(fēng)口站著了。快進(jìn)屋坐會，喝口茶暖暖身子再走也不遲！”
這架勢，儼然沒把自己當(dāng)外人，倒像是這高家真正的主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