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剛輕巧撥開朱棣探來的手,這位燕王殿下就跟沒當回事似的,搓了搓掌心又黏了上來,活像塊撕不掉的膏藥。
他微微弓著腰,腳步加快半拍跟上節奏,肩膀還時不時往方林胳膊上蹭,那熟稔勁兒仿佛兩人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方林啊!你可別這么小家子氣。”
“咱就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你看,先前不也說過嘛,我好歹也是你后世推崇的人物之一,對不對?”
朱棣說著又抬手抄向方林肩膀,被對方側身避開后也不惱火,反而湊得更近,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熱絡的親昵:“咱這交情,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吧?”
“一起進過御書房,一塊兒去青樓查過民情的!給咱指條明路唄。”
方林腳步沒停,只淡淡掃了他一眼,壓根沒接話茬。
可這話偏巧像顆碎石子,“咚”地砸進了前頭朱標的耳朵里。
走在最前面的太子突然頓住腳步,猛地轉過身來,兩道目光跟利劍似的直刺朱棣,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下巴微微揚起,平日里溫和的臉龐此刻沉得能擰出水。
“老四,你竟敢帶方林去那種地方?”
朱標氣得聲音都發顫,手指著朱棣,身子都微微晃動:“你你這簡直……”
朱棣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僵住,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慌忙擺著手往后退了半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在臺階上。
“呃大哥,這純粹是誤會,絕對是天大的誤會啊!”
“我們去那種地方是為了探查民生!你想啊,那地界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最容易聽到民間真話了!”
他急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地辯解,額頭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連說話都開始打結。
朱標看著他這副強詞奪理的模樣,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猛地別過臉去,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不少。
“待會兒你自己跟父皇解釋去吧。”
冰冷的話語飄過來,朱棣的臉“唰”地一下就垮了。
他太了解大哥的脾氣,這話一出口,就再也沒有回旋的余地。
完了,這下徹底玩脫了。
朱棣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父皇那鞭子抽在身上的灼痛感,仿佛都提前傳到了皮肉上。
他耷拉著腦袋,活像只泄了氣的皮球,目光落在身旁方林身上,眼神里全是可憐巴巴的祈求——就算非要挨頓揍,至少也得撈點好處再挨不是?
方林被他看得實在沒辦法,無奈地嘆了口氣:“別用這種眼神瞅我。”
“哎,行了行了,我問你,你是不是鐵了心要去北方,跟那些游牧部族死磕?”
朱棣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得跟點燃的火把似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連連點頭,剛才的沮喪勁兒一掃而空。
他挺了挺胸膛,聲音都拔高了幾度:“那當然!”
“北方向來是中原心腹大患,戰事持續了幾千年,就沒真正停過。要是有機會,我肯定想去北方就藩,要打就打最硬的骨頭!”
一談及戰事,朱棣身上的紈绔氣徹底消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他往前邁了一步,微微揚起下巴望向北方天際,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朝圣的肅穆:“飲馬翰海,封狼居胥!這才是男人該有的志向!”
方林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早就猜到,以朱棣的性子,目光必然鎖定在北方。
對于這位未來的永樂大帝而言,北方的草原,是他一輩子都解不開的執念。
“你的想法確實豪情萬丈,但實際情況是,攻打北方并非最優選擇。”
方林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朱棣,語氣嚴肅了不少:“北方的游牧部族,向來居無定所,既沒有城邦可供圍困,也沒有固定土地能占領。”
“而且北方氣候極寒,他們打小就騎在馬背上,在風雪里長大,早就適應了那種惡劣環境。”
他伸手指了指身邊路過的幾個禁軍士兵:“可咱們大明百姓,大多以耕種為生,習慣了溫暖濕潤的氣候,你讓他們去北方冰天雪地里扎營,不出一個月,就得凍病一半人。”
朱棣皺緊眉頭,想反駁卻找不到切入點,只能耐著性子聽方林繼續說。
“就算將來你領著大軍打下北方土地,對咱們來說,實際價值也不大。”
“寒冬一到,千里冰封,地里長不出莊稼,草原上連草都找不到,軍隊的糧草補給全靠從南方運送,耗費的人力物力根本沒法算。”
方林攤了攤手:“既沒法管理,又沒法利用,反而要派重兵死守,防止他們卷土重來。若不是他們隨時威脅邊境,甚至可能顛覆帝國,我都不建議和他們開戰——勞民傷財不說,還撈不到半點實質性好處。”
中原與北方游牧部族的紛爭,從秦時蒙恬北擊匈奴開始,就從未真正平息過。
打了這么多年,你方唱罷我登場,卻始終沒有盡頭。
朱棣一想到要去境外就藩,自然第一時間想到這些世仇——在他看來,北方部族就是中原永遠的敵人,必須徹底鏟除。
“難道就因為沒好處,就放任他們不管了?”
朱棣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急促:“這賬不能這么算!我們現在打,是為了后代不用打。把安穩的土地打下來,子孫后代才能踏實過日子!”
他知道方林說得有道理,但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利益。
守護疆土、傳承后世,這是刻在朱家子弟骨子里的責任。
可朱棣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方林的聲音打斷:“我啥時候說不打了?我是說,不該用這種打法。”
方林往前走了兩步,撿起地上一根樹枝,在泥土上畫了個簡易的草原地圖:“對付北方游牧部族,最管用的法子,不是用騎兵跟他們對沖,也不是用步兵陣跟他們對峙——他們打不過就跑,機動性太強,我們追不上也耗不起。”
他用樹枝在地上重重一點:“對付這種居無定所、打了就跑的部族,最好的辦法是扛著自動步槍突突,實在不行架起馬克沁重機槍,一路掃過去,讓他們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朱棣聽得一臉茫然——自動步槍?馬克沁重機槍?這些都是啥玩意兒?
方林看出他的疑惑,卻沒解釋,接著說道:“對能征善戰的游牧部族來說,最厲害的武器是科技。與其花巨大代價跟他們拉鋸,不如把重心放在工業上。”
“要是大明能造出自動步槍,哪怕只是左輪手槍,都夠他們喝一壺的!”
他扔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灰塵:“把一次大規模征戰的糧草、軍餉拿出來,用來培養發明家、鼓勵民間搞科技創造,足夠我們用技術碾壓他們了。”
朱棣的眼睛越睜越大,雖然聽不懂那些新奇名詞,但“碾壓”兩個字,他聽得明明白白。
“所以我的建議是,你選就藩的位置,最好去南方熱帶區域。”
方林伸手指向南方:“一路往南打,橫穿整個東南亞,先把馬六甲海峽牢牢攥在手里。到時候組建強大艦隊,從海上發起西征,沒人能擋得住。”
他頓了頓補充道:“熱帶地區雨水足、氣候好,一年能種好幾季莊稼。把整個東南亞變成大明的糧倉,明軍的后備就再也不用愁了,足夠支撐世界級的征戰!”
朱棣的呼吸都變得急促,緊緊盯著方林,身體因激動微微顫抖。
“至于北方,你不用操心。我會盡量推動科技發展,到時候就看我能做到哪一步。”
朱棣聽著方林的安排,雖然那些新奇名詞讓他云里霧里,但光是“世界級別的征戰”幾個字,就足以讓他熱血沸騰。
他用力一拍大腿,聲音都有些沙啞:“雖然我不太懂你的具體意思,但你都這么說了,我就聽你的!回頭我就跟父皇提,把我的封地定在南方!”
他一把抓住方林的胳膊用力搖晃:“你到時候可得多指點我!有啥好處能撈,千萬記得提醒我,別給錯過了!”
朱棣不管東南亞在哪、馬六甲海峽是啥地方——這些都不重要。在他看來,只要是方林說的,只要能打勝仗、能撈好處,就準沒錯。
等打下來,自然就知道那些地方在哪兒了。
“好處的話……”
方林故意拖長語調,看著朱棣急切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往南一直打,有幾片地方盛產翡翠玉石,那東西比黃金還值錢。到時候我給你標出來,你直接派人去開采就行。”
“翡翠玉石?”
朱棣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探照燈,猛地松開方林的胳膊,在原地來回踱步,雙手背在身后,臉上滿是興奮。
雖說沒撈到倭國銀礦的好處,但南方能種糧,還有翡翠這種寶貝,已經足夠讓他心動。
有錢有糧,還有啥不滿足的?
他突然停下腳步,對著方林深深一揖:“方林,咱今后就是過命的兄弟!你這個朋友,我朱棣交定了!方兄弟,受我一拜!”
方林趕緊伸手把他扶起來,剛想開口,就聽見前方傳來朱標的聲音:“等打下來,記得別太貪心。該上繳朝廷的部分,一分都不能少。”
朱標不知何時折了回來,臉色已經恢復平靜,但眼神依舊嚴肅:“你是第一個外出就藩的親王,得給后面的弟弟們做個好榜樣。”
朱棣臉上的興奮瞬間收斂不少,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剛才一門心思全在翡翠上,還真沒想起要給朝廷上繳利益這茬。
“大哥放心!”
朱棣挺直腰板鄭重說道:“這個表率我一定做好!該給朝廷的,我絕不含糊!”
見他態度誠懇,朱標點了點頭,視線轉向方林,語氣緩和許多:“你說的那個什么科技,待會兒到我東宮坐坐,跟我仔細說說。我看看現在有沒有可能支持你的想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堅定:“只要確定可行,未來能輕松解決北方禍患,我會全力支持你。就算跟父皇據理力爭,我也不怕。”
朱標雖然走在前面,但方林和朱棣的談話他全聽在了耳里。
什么重機槍、左輪手槍,他也聽不懂,但能抓住關鍵——用更小的代價解決北方大患,這就足夠了。
“嘿嘿,標哥放心。”
方林笑了笑:“要是搞工業和科技,你估計得跟陛下好好磨一磨。這事兒可不小,對整個時代來說,都是一次大變革。”
他收斂笑容認真道:“商鞅變法你知道吧?當年他觸動多少舊貴族利益,最后落得車裂下場。要是我們開啟工業時代,那些靠讀圣賢書做官的文人,地位肯定受沖擊——他們讀的書,可能就沒那么重要了。你想想,他們能甘心嗎?”
朱標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當然明白其中利害,文人集團的力量,連父皇都要忌憚三分。
“到那時候,你恐怕會成為天下讀書人的公敵。”
方林的話像盆冷水,澆在朱標頭上。但他只沉默片刻,就抬起頭,眼神依舊堅定:“凡事都要付出代價。要是收獲大于風險,就值得去做!”
他看著方林鄭重說道:“只要能讓大明長治久安,讓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就算被天下讀書人唾罵,我也認了。”
“標哥威武!”
方林忍不住贊了一聲:“那待會兒去你東宮喝杯茶,咱好好細說這事兒。”
“行。”
朱標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在最前頭的朱元璋,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后三個年輕人,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里卻帶著幾分欣慰。
他沒上前摻和他們的談話,甚至不想知道具體聊了啥——這天下,終究是年輕人的。
老朱從討飯乞丐一路摸爬滾打坐上龍椅,比誰都清楚人終有一死。不管創下多偉大的基業,最終都要化作黃土。未來,終究屬于子孫后代。
正因如此,他才不遺余力培養朱標,讓他成為歷史上地位最穩固的太子。
他從不擔心朱標會造反,也不擔心自己晚年處境——因為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一切,早晚要交到兒子手上。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兒子能守好這份江山。
先前朱棣上奏請求把封地遷到境外,朱元璋幾乎沒猶豫就暗自同意,根本原因是朱棣奏折里的一句話:“兒以朱家血脈之身,在外開疆拓土,擴展疆域。不論兒最終走到哪里,后代走到哪兒,我們終究是朱家血脈!”
這句話,徹底打動了朱元璋——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朱家血脈傳承。
“看著孩子們一天天長大,也覺得自己越來越老了啊。”
朱元璋輕輕嘆了口氣,望著身后逐漸有說有笑的三個年輕人,心情一陣舒暢。
“就是不知道,標兒啥時候能真正獨當一面,讓我這把老骨頭好好歇歇。”
他加快腳步,朝著演武場方向走去。
一行人剛到演武場,方林就瞧見自己先前帶來的東西,全被宮廷侍衛整齊擺在場邊,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
他趕緊快步上前,掀開帆布仔細檢查——先伸手摸了摸那些精密零件,又翻了幾下圖紙,確認沒損壞才松了口氣。
“還好,東西都完好無損。”
方林直起身,朝著朱元璋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勞煩您讓人弄些糖來。要甘蔗榨的糖,別用甜菜做的。”
朱元璋正站在演武場中央打量寬闊場地,聞言皺了皺眉:“還要糖?你怎么不早說?早說的話,一開始就讓人準備了。”
他白了方林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滿:“說話總是沒個準頭,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這不是剛想起來嘛。”
方林撓了撓頭又道:“對了,昨天送來的那些武器模型,您讓神機營打造了嗎?要是造好了,也讓他們送幾個過來試試效果。”
他頓了頓補充:“還有,要是有死囚犯,最好也調幾個過來。我可不會親自操作這些新玩意兒,萬一炸了,傷著我就麻煩了。”
聽著方林這接二連三的要求,朱元璋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盯著方林,手指輕輕敲擊腰間玉帶,發出“篤篤”的聲響——這家伙簡直沒完沒了,做事這么丟三落四,真想當場拉下去打一頓板子。
“還有什么要求,最好一次性說清楚!”
朱元璋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呃……暫時就這些了。”
方林想了想又補充:“對了,找幾個人來撐傘吧。太陽太毒,曬得人難受。再弄點水果解解饞,有冰的話,記得用冰鎮上。”
朱標站在一旁,聽著方林越說越離譜,無奈地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拽到一邊。
“父皇,這些事兒臣來安排吧。”
朱標對著朱元璋躬身行禮:“一會兒徐達叔他們還要來,您先到涼棚下歇歇。”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方林拉到遠處,滿臉無奈地看著他:“你這是生怕父皇不揍你啊。趕緊的,還有啥要求一并說,我讓人去準備。”
方林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別的沒啥了,要是能弄點好吃的就更好——早上起得早,這會兒有點餓了。”
朱標:“……”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朝著侍衛統領的方向走去,開始安排各項事宜。
演武場上的陽光越來越烈,遠處已經能望見徐達等人的身影——一場關乎大明未來的試驗,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