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峰村。
晨日璀璨,照見那堵數米高的鐵柵欄,黑沉沉立在村子外圍。
比碗口粗的鐵條,一根挨一根,密不透風,明光锃亮,泛著青冷的光,堅如磐石。
鐵柵頂端,鑄著猙獰的尖刺,尖刺上涂著不知名的異色液體,在晨光中格外顯眼。
蘇麟遠遠望去,不禁點頭稱贊。
陳鑫亭注意到他的神情,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對于求生之夜的防備,我一直看得很重,不惜代價建造了這面柵欄,用得都是好料,還摻夾了沉鐵精,并且用了我從藍楓鎮帶來的水泥,可惜水泥量少,只夠將把地基和地上一米高度建成混凝土。但只要不是有大量頭目同時針對一處地方,或者出現領主,否則一般影獸破壞不了!”
“光是這柵欄,怕是就花了不少金幣吧?”蘇麟咂舌道。
“將近五十枚!”陳鑫亭回答。
“這么多?!”幾人皆是一驚。
“都是以前村子的積蓄。”
陳鑫亭苦澀嘆息:
“平心而論,鎮級營地的資源與村級天差地別。五十金幣在藍楓鎮,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蘇燦恍然道:
“難怪以前貿易日來你們村,就奇怪一個新村子哪來這般財力筑此高墻,原來是這般緣由。”
有一點蘇燦沒說,當時他還吐槽過陳鑫亭有錢沒地方用。
花費那么多建造這鐵柵欄,倒還不如想辦法給自己買點寶肉或者圖紙。
但如今想來。
陳鑫亭極可能是故意不去提升自己氣血的,以免被鎮級營地看上收編。
蘇燦的眼神在陳鑫亭身上一轉。
如此一想,藍峰村和泉州村之間天天鬧矛盾死人,該不會也是他故意在消耗自己村里的力量吧?
蘇燦猜測,當初他們建村的地址,估計都是他故意安排得和泉州村那么接近的。
媽的,老陰逼!
心里暗罵一聲,但蘇燦面上卻不動于色。
反正不關他事。
……
踏入藍峰村,蘇麟再次感到意外。
村內道路平整規整,安全屋井然有序,與武印村的黃土路截然不同,處處顯露出陳鑫亭從藍楓鎮回來之后,與常人截然不同的對待末世的態度。
“去請那位過來。”
到了陳鑫亭家中,他吩咐手下,隨即對蘇家幾人歉然道:
“幾位稍坐片刻,委屈在我這陋室等候了。”
“無妨。”蘇燦淡淡應道。
幾人剛坐下不久,門外便傳來一陣粗鄙的叫罵:
“操你祖宗的!關老子還不夠?大清早攪人清夢,你們這幫龜孫子想干嘛?有種就殺了老子!操你媽的!”
宋依依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猛地站起身,雙手捂住嘴,淚水瞬間盈滿眼眶。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蓬頭垢面、滿臉胡須的男人被兩名村民押著走來。
他一路掙扎怒罵,直到目光觸及門口淚眼婆娑的宋依依,猛地瞪圓了眼睛。
宋依依激動地欲要上前,卻被男人下一句嘶吼釘在原地:
“你這邪魔!還他媽占著我女兒的身子?!”
蘇麟剛走到宋依依身旁,聞言也是一愣。
邪魔?
男人唾沫橫飛,繼續咆哮:
“還想蠱惑老子什么?老子倒要看看,你們這群妖魔鬼怪還有什么招!廢老子氣血,關老子禁閉,然后呢?!操你媽的!”
話音未落,他奮力一腳,卷起一蓬塵土朝宋依依踢去。
陳鑫亭眼疾手快擋在前面,幾點黃泥濺上他的藍襯衫。
宋依依繞過他,聲音帶著哭腔急喚:
“爸!是我啊!我是依依!”
“依依?”叫罵聲戛然而止,宋清州愕然抬頭。
“對!是我!您的女兒依依!不是什么邪魔!”宋依依用力點頭,指著自己。
“你……是依依?”宋清州瞇起渾濁的雙眼,伸長脖子,似乎想努力看清女兒的面容。
“嗯嗯!”宋依依淚水滑落,急切地向前邁步。
就在她以為父親終于認出自己時,宋清州猛地啐出一口濃痰!
宋依依作為肉鎖武者竟呆立當場,陳鑫亭再次擋下,那口黃紅交雜的穢物正中他胸膛。
空氣仿佛凝固了十幾秒。
直到宋清州發出一聲嗤笑,隨即癲狂地放聲大笑起來。
蘇麟眉頭緊鎖,將失魂落魄的宋依依攬入懷中安慰,轉向陳鑫亭沉聲問道:
“怎么回事?”
陳鑫亭脫下污衣,接過手下遞來的干凈衣衫換上,無奈地嘆了口氣:
“您還是先問他吧。否則我先開口,您再聽他的話,恐怕會疑心我有所欺瞞。”
宋依依伏在蘇麟肩頭,委屈的淚水不斷流淌。
她不明白,千辛萬苦尋到的父親,為何罵她邪魔,還對她吐口水。
蘇麟摟著她,保持距離站到宋清州面前:
“宋先生,我是武印村蘇家的蘇麟,依依的男人。如果你神智尚清,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見到親生女兒要如此行事?”
“又來一個唱戲的?”宋清州冷笑著睨視他。
“唱戲?”蘇麟眉頭鎖得更緊,“宋先生說這話什么意思?我唱什么戲?”
宋清州眼神陰鷙:
“少他媽裝神弄鬼蠱惑我!有種……就放了我!”
他猛地掙動手臂,卻被兩旁武者死死鉗制。
蘇麟看向陳鑫亭:
“他說他被廢了氣血?”
陳鑫亭點頭確認:
“是那位大人動的手。因為我們這里,沒人能制得住一位一轉基因武者,還是解開了肝鎖的強者。”
“宋依人干的?”蘇麟大感意外,怎么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答案。
“姐姐?”宋依依同樣震驚。
“是。”
“為什么?她廢了自己父親?”蘇麟難以置信。
陳鑫亭表情微妙而復雜:
“因為……您眼前所見便是原因……”
蘇麟深皺著眉:
“他瘋了?”
“……倒也不是。”
“別搞謎語了,直接說!”
蘇麟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眼前的宋清州滿臉兇狠地看著他們,特別是宋依依。
他怎么也想不出來,為什么宋清州會這么仇視自己女兒,還罵什么邪魔。
簡直滿頭霧水。
陳鑫亭見宋清州和蘇家溝通不來,沒能說出有用信息,便只能嘆道:
“他不是瘋了,卻也可以說是瘋了。
“他太固執了,又分不清真假,只愿意相信自己的想法,不肯接受那位大人的說辭,更把我們所有人都當成被邪教蠱惑的人。
“或許他也以為依依小姐是那位大人假扮的,所以才會如此表現吧。”
什么玩意?
蘇麟都感覺自己有些沒聽懂。
“你……再解釋解釋?”
陳鑫亭斟酌著話語。
半晌后,他才再次開口:
“我想依依小姐已經與您說過藍楓鎮所發生的事情,有一幫外來者,說服了藍楓鎮投靠了他們,然后宋先生忽然被定義為叛徒,帶著依依小姐逃出了藍楓鎮。”
“嗯,我聽說過。”蘇麟點點頭。
這是還沒遇到宋依依之前就已經聽說過的事。
“但蘇麟少爺應該還沒弄清楚,為什么宋清州先生會被定義為叛徒吧?以及為什么他會背叛藍楓鎮吧?”陳鑫亭道。
“你說。”
“因為那位大人,宋依人小姐,她被梵摩教選為了眷屬者。”
“梵摩教?眷屬者?”蘇麟悚然一驚。
宋依依急呼:
“姐姐她被那幫人怎么了?”
“夠了!你們這群走狗!事到如今,還在我面前演多久?!”
宋清州一聲爆呵,滿面猙獰地盯著一行人,吼道:
“讓那邪魔奪舍了我女兒,如今又盯上我,你們這群人究竟要做什么?”
奪舍?
蘇麟猛地心頭一跳。
他緊盯著陳鑫亭,沉聲問道:
“奪舍是什么意思?”
陳鑫亭滿臉苦澀,道:
“這便是我想讓各位與宋先生先談的原因,他一直堅信依人小姐是被奪舍,已經不再是他的女兒,且還認為自己也被梵摩教看上,試圖要奪舍他。”
這個解釋的可信度蘇麟暫時保留,他沉聲詢問下一個問題:
“梵摩教又是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梵摩教去藍楓鎮時,我已經在這里。”
陳鑫亭搖頭:
“只知道梵摩教信仰神明,他們認為這個世界原本的創世神明已經死去,其他神明則在爭奪再創世的權柄。而為了脫離末世,梵摩教的人打算借助這些所謂神明的力量。”
再創世?
脫離末世?
這些個詞語聽得幾人的心臟急跳幾下。
看似荒唐,但對于在這個神奇的規則末世之中生存三年的人來說,「神」,這個帶著神秘元素的字眼,似乎也不是那么遙遠,且不可信。
人類歷史當中,但凡天災泛濫,必然宗教信仰橫行。
身在苦難中,必會有人把即將崩潰的精神寄托在偶像之上。
更別提這規則末世,充斥著各種人為元素。
便如蘇麟,穿越后思索規則末世降臨的原因里頭,也同樣半信半疑地想過規則末世是神所為的可能性。
“所以宋依人是被神明眷顧,得到了神的力量?”蘇麟試探性地提問。
“是。”陳鑫亭斷然點頭。
“姐姐她……”宋依依滿臉震驚和愕然:“得到了神的力量?”
陳鑫亭道:
“依人小姐說,這是憑依的力量,只有極少數人擁有特殊體質,才能被神所看上。”
“呵呵呵。”一旁的宋清州冷笑不斷。
蘇麟指責他:
“那他……”
“宋先生似乎也有這種體質,但他認為這會被邪魔奪舍。他說依人小姐被憑依之后,和他的女兒完全不一樣,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性格大變的意思?”
“應該是。”
蘇麟摸著下巴沉思。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要是他遇到這種事,或許也會這么認為。
就是宋清州的表現有點太過激了。
隨即,蘇麟也生出了一絲警惕。
宋依人的表現,不會是因為他也有這種體質吧?
他也是眷顧者?
眷顧者當真會被奪舍嗎?
蘇麟又問此時滿臉迷茫的宋依依:
“你之前和你姐姐相處過一段時間,你覺得呢?”
“我……”宋依依遲疑,不太敢確定。
她幾乎不用回憶,在聽到陳鑫亭這番話后,心底里立馬就升起了一絲懷疑。
但沒多久,她搖頭道:
“我、我確實感覺姐姐的性格變化很大,和以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蘇麟的眼神發生了一些變化。
“但是……”宋依依咬著粉唇,“就算她變化很大,我感覺那就是我姐姐本人!頂多、頂多像是變得成熟了。”
她小聲地道:
“有些時候,她獨自一個人站在窗邊,眼睛里會流露出一些滄桑。我們是雙胞胎,有著一種很神奇的心靈感應,我偶爾會感覺她現在很累。但正是因為這種感覺,我才覺得她是我姐姐沒有錯。”
“……”
那究竟是不是原來的宋依人?
蘇麟腦殼子疼得厲害。
先是空腔和魔,現在又出現了梵摩教和神。
話說回來了,這魔不會和神有什么關系吧?
一直沒有說話的蘇燦頭疼地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嗡里嗡氣地說道:
“這個世界簡直完全顛成了老子不認識的模樣!一大堆什么亂七八糟的!”
趙雅欣和蘇彤汐連連點頭。
她倆眼中也滿是恍惚之色。
世界觀受到了沖擊,已經是有些亂了。
“別管這些了,先去把領主殺了再說!”
蘇燦已經聽不下去了,再聽下去,他感覺自己的心也要跟著亂。
蘇麟看向宋依依,輕聲道:
“你爸既然不肯認你,就讓他留在藍峰村吧,陳團長會好好照顧他的。”
“對對對。”
陳鑫亭連忙點頭:
“你別看宋先生這一身邋遢的,其實我們每天都好吃好喝地顧上,東西他是吃的,但就是不肯好好收拾自己。不信,我們可以帶你去他的住所看看。再怎樣,他也是您和依人小姐的父親,我們不敢亂來。”
宋依依沉默一陣,看著已經閉上眼睛、絲毫不理會他們的父親,顫抖地咬著唇瓣,猛地縮進蘇麟懷中,泣聲道:
“我聽麟哥的。”
姐姐拋下她不知何去,父親又截然把她當成敵人看待。
宋依依滿心的悲切。
但好在她已經有了歸屬,心中的悲傷才得到一絲安慰。
“麟哥……”宋依依抽泣著,“我現在只有你了,你可不能不要我。”
蘇麟心軟了下來,反抱著她,柔聲安慰道:
“不會的。”
蘇彤汐默默地抱上來。
三人抱了一會,隨后宋依依振作起來,跟著蘇麟出發,前往荒野。
……
一段時間之后,眾人無驚無險地殺了藍峰村的彷徨巨人,同樣獲得了四塊寶肉。
回到武印村,蘇麟一直等著泉州村和鑫龍村的消息。
眼看著就要過中午了,鑫龍村的首領李龍俊急匆匆地趕來。
但還未知道鑫龍村給出的報酬,便愕然聽到了另一間讓蘇麟震驚的事。
——泉州村獨自獵殺領主,全軍覆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