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城內鐘聲還沒敲響,西墻墻內就開始有三三兩兩聚集起來的人。
天色亮起來,沒多久,龍茜一行人也到了。
“茜姨!雅姐!石哥!”
莉娜開心地揮舞著胳膊打招呼。
“賈文他們也來了。”莉琳拉了拉莉娜的袖子,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莉娜!昨晚上我哥哥又削了一個木鏟出來,你看!”
賈斯小跑著過來,開心地給小姑娘展示昨天晚上哥哥的成果。
末日里換什么都要錢,那些末日前留下來的家具就變得珍貴。
哥倆的房間里像樣的家具沒幾件,倆人商量了半天,最后把小凳子拆了。
做了把小木鏟。
“等掙了錢,咱們再去換新的家具。”兄弟倆是這么商量的。
要擱以前,吃飽飯都困難,更不用說拿多余的錢去城里的官方點換衣服家具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有了中華餐廳,和那個奇妙的箱子,兄弟倆的小金庫可是嗖嗖地充盈起來了!
“好厲害!這個也能削啊。”
“當然啦,以前我家就是做木工的!我哥哥可厲害啦!”賈斯得意。
確實不一樣了。
龍茜看著幾個孩子們對話,他們臉上開心的表情難以掩飾。
就連其他在這等著的成年人也在小聲議論,細聽內容都是‘誒,昨天你是不是挖了蘑菇?是不是比土豆貴,在哪挖的’這種話題。
她還記得,中華餐廳出現之前……也就是幾天之前,大家過得都是什么日子。
這群孩子是末日里最弱勢的群體,沒有武力,體力也不夠,吃不飽飯,臉上從來見不到笑模樣。
就算他們有時候幫襯一把,也常常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他們自已活的也累,幫又能幫多少?
就算有體力有武力的成年人,也是一睜眼就把自已往墻外的危險里送。
焦慮、痛苦、恐懼,這些情緒在數年光陰的磋磨中演化成了麻木。
認識的人見面,也露不出個笑模樣,點個頭就算完,眼神空洞地掙扎在生死線上。
這就是活在邊城墻內里人的日常。
‘希望’這兩個字像是遠在天邊的夢境,末日剛到來那兩年還能想想。
可這么多年過去,只剩下了絕望。
在絕望中麻木地活著,就已經花了全部的力氣。
沒有人再肖想什么‘轉機’。
突如其來,像夢一樣,那個帶著“中華餐廳”的老板就這么出現了。
不僅有好吃的食物,還給了他們賺錢的路子。
看,身邊這些人雖然都戴著面布,但眼中的興奮一覽無遺。
像是在虛無中扎下的一顆錨點,錨點帶了了“安定”。
像末日來臨之前的世界里那種“安定”。
旁邊的龍石龍雅又在斗嘴。
這兩天,許是吃飽喝足,這倆人吵架的架勢更足了,晚上睡覺前隔著一扇門都能吵得人腦瓜子疼。
現在又在打賭今天誰的成果多了,賭注是十個城幣。
老胡也跟著下了注,他賭龍雅贏。
龍茜樂了一下,懶得管,順手戴上了面布。
看天色,鐘聲應該要敲響了。
她往周圍掃了一眼,聚集在這里的人差不多有四十多人。
昨天跟人們說的是鐘聲敲響后就出發,早上這波應該就這么多人了。
——昨天商量好,早上這波是她帶,上午那波羅德一家五人帶隊,中午則是說自已起不來的鄧肯帶隊。
名叫鄧肯的是個年輕男性,一伙兒人都是年輕人,看上去像是末日前的同學或者同事,有八九個人。
應該沒問題。
嗯?
龍茜看見了一個有些眼熟的人影,正在從居住區的方向往這邊走。
身形瘦弱,袖管是空的。
伏恩。
住得離他們很近,就在后面那排的木屋里。
這人離群索居,尤其是從刀疤的幫派里離開之后。
沉默寡言,偶爾跟人對上視線,眼中也全是防備和警惕。
龍石有次還欠兮兮地湊上去問他:為什么從刀疤的幫派里離開啊?怎么離開的時候少了條胳膊?誒你怎么打人啊!
伏恩身形瘦弱,打起人來是用了死勁的,像是盯準獵物不松口的鬣狗。
秋杰和老胡費了老勁把人拉開時,龍石被打的鼻青臉腫。
也是自已嘴欠。
伏恩走到了西墻口,沒跟任何人說話,挑了個人群外邊的位置站著。
“鐺——鐺——鐺——”
廣場的鐘聲響起來了。
龍茜收回視線,沒多說什么,只是道:“時間到了,大家準備好,我們要出發了。”
“好嘞!”
“走吧走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聚集點的人們個個躊躇滿志,像是準備離弦的箭。
……
聽見這群人的聲音,伏恩不但沒有放心,反而更加警惕。
他是昨天晚上聽到的消息。
昨晚上查房前,那個叫龍雅的敲響了他隔壁的木屋。
木屋隔音能力可以說是幾乎沒有,他不用貼在門口,也能聽清龍雅跟那對母女說的話。
“從明天開始統一出發去西墻昂,三個時間,早上上午中午,墻內集合。”
“因為瘋狗那群人?”
“可不,咱們成群結隊出發,瘋狗要是敢找事兒,就把他們打的滿地找牙!”
聲音傳到木屋里,很清晰。
他還聽見有別的人跑過來問些什么。
住得近,伏恩當然發現這群人最近似乎在干什么。
隔壁那對母女前兩天晚上回來就說什么烤土豆、換錢、好吃之類的話。
拼湊起來,好像是說西墻外有什么能換錢又能吃烤土豆的地方。
但是伏恩不相信。
他不相信,在無限放大人類丑惡內心的末日里,能有這樣的好事。
從前就是因為‘相信’,才聽信了刀疤的話。
說什么加入他的幫派以后能吃上飯,結果呢?
被占便宜,被摁在地上打,墻外遇到危險的時候還被第一個推出去送死。
手臂被咬傷后,是他自已從墻外連走帶爬回來的。
獨自等死,買不起藥品,請不起醫生。
能活下來是因為他自已狠了心砍斷手臂,在傷口上用最大的力氣扎緊布條,高燒了近一周,咬牙生扛活下來的。
要不然他早就變成了被腐蝕死掉的尸體。
從那一刻起,伏恩就不再相信任何人。
世界上沒有神明。
他傷口劇痛被折磨到昏迷的時候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只有安靜。
昨天早上打水洗臉時,他看見自已的瞳孔里已經有了綠色的血絲。
他不相信西墻外有什么烤土豆。
只是看見隔壁那母女倆臉上開始褪去的翠色,疑惑。
所以伏恩跟上了大部隊,艱難地往西墻外走。
他就是去看看而已。
看墻外究竟是幻覺,還是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