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下的力度,帶著掩飾不住的厭惡意味。
仿佛在碾碎一只蟑螂。
聽見男人的慘叫后,那只锃亮的皮鞋并未立刻挪開。
反而就著那男人因扎進了碎玻璃,疼痛得止不住抽搐的手背,緩緩地加力,碾了半圈。
隨即,鞋跟才優雅抬起。
全場死寂。
所有的目光,從狼狽哭嚎的男人身上,驚駭地移向那雙紅底皮鞋的主人。
傅聞嶼穿著一身純黑的手工西裝,外面是同色系的長大衣,肩線挺括如刀裁。
他微微垂著眼,金絲鏡片后的眸光,落在自已鞋尖上那一星半點,可能沾染的污漬,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蘇荔再清楚不過,是他的潔癖,又在作祟。
他嫌這男人,臟了他的鞋。
半晌后,他才緩緩撩起長眸。
目光先掠過地上涕淚橫流的男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灘需要立刻清理的穢物,毫無溫度。
最后,落定在蘇荔身上,才逐漸有了溫度似得,眼神聚焦。
蘇荔的呼吸,窒住了。
自從上次分開過后,她強迫自已不去想被傅聞嶼冷落的這三年,也嘗試過,徹底將三十歲的傅聞嶼,從她的記憶中,與那個十九歲的剝離。
可直到這張久違的成熟臉龐,真正地出現在她面前時。
哪怕只是遠遠地隔對視了一秒。
她也能深切意識到,他與十九歲的他,就是一個人。
這樣的清醒沉淪,折磨得蘇荔,快要崩潰。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地挪開了視線,指尖下意識蜷起,捏住了衣角。
傅聞嶼沒急著跟她邀功。
而是對聞訊趕來的餐廳經理,桃花眸斜了斜,遞了個眼神。
經理額頭冒汗,立刻躬身,“傅總,萬分抱歉,是我們管理疏忽,驚擾了您和......”
話說到一半,他目光遲疑地掃過蘇荔。
他記得,他的記憶里,傅總身邊沒有這號人物???
傅聞嶼卻似乎像是聽不到經理的疑惑似得,只是低頭,理了理凌亂的袖口,“處理干凈,我不希望再在任何場合,見到這位先生,以及他背后的公司。明白嗎?”
“是,是!立刻處理!”經理當即應下。
指揮保安將還在哀嚎的男人迅速拖離現場。
侍應生也飛快上前清理狼藉。
一場鬧劇,因他一句話,瞬間平息。
圍觀者竊竊私語,目光在傅聞嶼和蘇荔之間驚疑不定地逡巡。
傅聞嶼像聽不見那些閑碎議論似得,邁步,走到她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他身上獨有的冷冽氣息。
他垂眸,睥睨著她微微發白的臉,視線又若有似無得落在那男人方才差點碰到的肩頭上,停留了一瞬。
“他碰到你了?”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微。
卻依舊緊繃,聽不出太多情緒。
喑啞嘶啞的嗓,震顫在她的耳畔,莫名撩起一陣酥癢。
蘇荔指尖蜷縮了一下。
理智告訴她,以他們的關系,現在她應該立刻站起來,用最冰冷疏離的態度說“這跟你沒關系”,然后轉身離開。
可或許是高燒未退,又或許是在這種狼狽的狀況下,撞見這男人,突如其來的沖擊力,將她砸懵。
她竟然一時失語。
只是怔怔仰著頭,與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呆愣地對視著。
那里面的情緒太復雜,有未散的戾氣,有審視的銳利,還有一絲......被她此刻茫然眼神勾起的波瀾。
蘇荔看不懂那是什么。
見她不答,傅聞嶼的眉心蹙得更緊了些。
他不再詢問,而是單膝跪地,與她視線齊平。
直接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極其自然地,輕輕握住了她那只輕蜷著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涼。
蘇荔卻像被燙到般,倏然一顫,想抽回。
沒等她動作,他已經松開了手,仿佛剛才那一握,只是為了確認什么。
“手腕有點紅,你過敏了。”他得出結論,語氣陳述,“去醫院看看?!?/p>
“......”蘇荔這才遲來地覺察,手腕的確是有點發癢。
難道是剛才喝的混合果汁里有桃子?
但她依舊兀自鎮定,找回了自已的干澀的聲音,“我沒事,一點小爭執而已。不勞傅總費心。”
她刻意加重了“傅總”兩個字,試圖劃清界限。
傅聞嶼看著她強作鎮定的模樣,眼底那絲波瀾沉寂下去,恢復了慣常的深潭模樣。
“隨你。”他重新站了起來。
雙手插回大衣口袋,姿態重新變得疏離矜貴。
蘇荔不想再陷入跟這男人無止盡的糾纏里。
當即深吸一口氣,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包,準備站起來先離開。
反正合同的事已經談妥得差不多了,到時候讓鹿一一發線上合同來就是了。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瞬間。
一陣劇烈的眩暈毫無預兆地襲來!
眼前驟然發黑,耳畔嗡鳴,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蘇荔!”
她最后清晰的感知,是傅聞嶼陡然變調的,失了一貫冷靜的驚呼。
以及一雙迅速伸過來,穩穩接住她下滑身體的堅實手臂。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熟悉的冷冽氣息,將她重新包裹。
-
意識像漂浮在渾濁的水面,沉沉浮浮。
不知過了多久,蘇荔才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從模糊逐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病房單調的天花板。
喉嚨干得發疼,她下意識地輕哼了一聲,想去夠床頭的水杯。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拿起了水杯。
插上吸管,遞到了她的唇邊。
動作細致熟練。
蘇荔混沌的腦子還未完全清醒。
只憑著這些日子來,被少年照顧的習慣,下意識咬住吸管。
就著那只手,小口啜飲起來。
溫水滋潤了干涸的喉嚨,也讓她意識回籠了幾分。
她微微偏頭,視線順著那只握杯的手向上——
熨燙得一絲不茍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昂貴的腕表,再往上......
是傅聞嶼輪廓分明的下頜.
緊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金絲眼鏡后,那雙正沉沉凝視著她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