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之上,血腥氣混雜著水汽,濃得化不開。
樓船的甲板上,廝殺已經停止。
那些方才還悍不畏死的黑衣刺客,此刻早已沒了聲息。
一部分被金甲衛和魏武侯府的親衛砍翻在地,尸體橫七豎八,另一部分則在看到那支從地平線上涌出的黑色洪流時,便嚇破了膽,直接跳河逃生,也不知是喂了魚,還是被凍死在了這冰冷的河水里。
岸上,則是一面倒的屠殺。
數以千計的西涼狼騎,精準而高效地收割著那些四散奔逃的黑衣人。
沒有多余的動作,沒有無謂的吶喊,只有西涼彎刀劃破空氣時發出的“咻咻”聲,和人頭滾落在地時沉悶的“撲通”聲。
這根本不是一場戰斗。
這是一場,來自正規軍,對一群烏合之眾的,降維打擊。
船艙里,張御史扶著門框,看著外面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一張老臉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這輩子,都在跟筆墨紙硯打交道,何曾見過如此血腥、如此直接的殺戮?
趙純坐在輪椅上,臉色同樣不好看。
西涼狼騎!
魏武侯李霖的嫡系親軍,不是早就被父皇收繳了兵權,打散編入了京畿大營嗎?為什么還會出現在這里?而且還如此完整!
趙純死死地攥著輪椅的扶手,指甲因為用力,深深地嵌進了木頭里。
李賢川沒有理會這兩個各懷心思的“副手”。
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鎖定在岸上。
那個刀疤臉的狼騎統領,在斬殺了挾持風之瑤的小頭目后,并沒有停下。
他勒住馬,將懷里被嚇得有些脫力的風之瑤,穩穩地放在了馬背上,然后調轉馬頭,朝著岸邊那兩個早已癱軟在地的身影,沖了過去。
廣陵知府周牧,和鹽運司使錢坤。
“不!不要過來!”
周牧看著那匹如同黑色閃電般沖來的戰馬,看著馬背上那個如同魔神般的刀疤臉騎士,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想逃。
可他的兩條腿,早已被嚇得不聽使喚,哪里還跑得動?
刀疤臉騎士沖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全是貓戲老鼠般的殘忍。
他沒有揮刀。
而是伸出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揪住了周牧的后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地上,直接拎了起來!
然后,他調轉馬頭,朝著李賢川的樓船,疾馳而來。
“撲通!”
周牧那肥胖的身體,被重重地扔在了樓船的甲板上,摔得他眼冒金星,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伯爺!”刀疤臉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鐘,“末將,雷豹,奉侯爺之命,率五千狼騎,前來聽候伯爺調遣!”
“廣陵知府周牧,鹽運司使錢坤,以及岸上所有亂黨,已盡數被我等拿下!”
“請伯爺示下!”
李賢川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雷豹,看著他臉上那縱橫交錯的刀疤,心里,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在他離開神都之前,他爹李霖,把他叫進了書房。
他爹告訴他,皇帝趙恒,雖然收繳了西涼狼騎的兵符,名義上,將這支軍隊,打散編入了京營。
但實際上,這支軍隊的魂,還在他李霖的手里。
那一千多最精銳的狼騎,早就被他用各種手段,化整為零,秘密地,調出了神都,潛伏在了江南附近。
然后再從西部調來了三千多,籌齊了五千鐵騎。
他們不聽皇帝的,不聽兵部的。
他們只聽,魏武侯府的“沖天猴”。
“賢川,”他爹當時,拍著他的肩膀,聲音無比沉重,“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他們。”
“因為,一旦動用,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李賢川當時,還覺得他爹小題大做。
現在看來,姜,還是老的辣。
他爹,早就料到了,皇帝會對他下死手。
也早就料到了,江南這幫地頭蛇,會不擇手段。
“起來吧,雷豹。”李賢川伸手,扶起了雷豹,“這一路,辛苦了。”
“為伯爺效力,不辛苦!”雷豹咧嘴一笑,那張猙獰的刀疤臉,看起來,竟然有幾分憨厚。
李賢川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癱在甲板上周牧面前。
他蹲下身,看著周牧那張,寫滿了恐懼和絕望的肥臉,笑了。
“周大人,”他的聲音,很輕,很柔,“現在,我們可以,好好地,聊一聊了。”
“大……大人……饒命……饒命啊……”周牧的聲音,帶著哭腔,“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啊!是……是錢坤!是錢坤他,慫恿我的!”
他毫不猶豫地,就把旁邊的錢坤,給賣了。
躲在桌子底下的錢坤,聽到這話,渾身一哆嗦,差點尿了褲子。
“哦?是嗎?”李賢川挑了挑眉。
他站起身,走到桌子邊,一腳,就把桌子給踹翻了。
露出了底下,抱作一團,瑟瑟發抖的錢坤。
“錢大人,”李賢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周大人說,是你慫恿他的。”
“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我……我沒有!大人明鑒啊!”錢坤嚇得屁滾尿流,指著周牧,反咬一口,“是他!是他逼我的!他說,您要是來查鹽場,就讓我配合他,把您給做了!他說,事成之后,江南道布政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哦?”李賢川的眼睛,瞇了起來,“布政使?周大人的胃口,不小啊。”
他看著這兩個,狗咬狗,互相攀咬的蠢貨,心里,沒有半分的憐憫。
他知道,這兩個人,都只是小角色。
是別人推到臺面上來,當炮灰的棋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還藏在后面。
“行了。”李賢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本官沒興趣聽你們在這兒,演苦情戲。”
他對著雷豹,一揮手。
“把這兩個狗東西,還有岸上那些當官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本官,綁起來!”
“關進廣陵城的大牢!”
“是!”雷豹領命,對著身后的狼騎,打了個手勢。
狼騎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用最粗的麻繩,把周牧、錢坤,以及岸上那些,嚇傻了的官員,全都捆了個結結實實。
“李賢川!你敢!”
“我們是朝廷命官!你沒有權力,私自關押我們!”
“我要上奏陛下!我要彈劾你!”
那些官員們,終于反應了過來,開始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李賢川掏了掏耳朵,仿佛沒聽見一樣。
他的目光,越過了這些人,落在了,被幾個親衛,小心翼翼地,從雷豹馬背上扶下來的風之瑤身上。
風之瑤的臉色,有些蒼白。
但她的眼神,卻很亮。
李賢川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
“沒受傷吧?”他問。
風之瑤搖了搖頭。
“那就好。”李賢川點了點頭。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就揪住了她的耳朵。
“哎喲!”風之瑤沒料到他會來這么一出,痛得叫出了聲。
“你這個瘋女人!”李賢川咬牙切齒地,低聲罵道,“老子讓你在暗處小心行事!你他媽的,是把老子的話,當成耳旁風了嗎?”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就沒命了!”
風之瑤被他揪著耳朵,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但她的心里,卻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暖意。
她看著他那張,寫滿了“老子很生氣”的臉,忽然,笑了。
“你還笑?!”李賢川更氣了,“你是不是覺得,老子不敢收拾你?”
“不是。”風之瑤搖了搖頭,她看著李賢川,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
“我只是覺得……”
“你現在這個樣子,真好看。”
李賢川愣住了。
他看著風之瑤那雙,亮晶晶的,仿佛盛滿了星光的眼睛,心里那股無名的怒火,竟然奇跡般地消散了。
他媽的。
這個女人,有毒。
他悻悻地,松開了手。
“咳咳……”他干咳了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被捆成粽子一樣的官員,看著那些還在不停叫囂的嘴臉。
他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了,那股冰冷的殺意。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那群官員面前。
“你們剛才,說什么?”
“說要,彈劾我?”
“說我沒有權力關押你們?”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地敲在那些官員的心上。
“好啊。”
李賢川笑了。
“我今天,就讓你們看看。”
“我到底,有沒有這個權力。”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雷豹!”
“末將在!”
“傳我將令!”
李賢川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了整個河道!
“從今天起,這廣陵城,由我西涼狼騎,正式接管!”
“封鎖四門!全城戒嚴!”
“所有官府衙門,錢莊票號,糧倉武庫,全部查封!”
“但凡有,敢反抗者……”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殺。”
“無。”
“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