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p>
林洛放下手中的陶碗,感受著那一絲微弱的藥力在體內化開。
雖然對于仙帝之軀來說,這種凡藥幾乎起不到什么作用,但那份暖意卻稍微舒緩了經脈的刺痛。
他內視己身,眉頭微皺。
那時空亂流確實恐怖,不僅將他卷到了這未知之地,更有一股詭異的大道法則如同鎖鏈般,將他那一身驚天動地的修為死死纏繞。
“暫時無法調動仙力,不過……”林洛握了握拳,指掌間虛空微微扭曲,“單憑肉身之力,哪怕是對上準仙帝,我也能一拳轟殺。只是若強行破開封印,恐怕會傷及本源,恢復起來更加麻煩?!?/p>
既來之,則安之。
林洛看向眼前這個名為李春曉的白發少女,問道:“你說這里是白石村?這附近屬于什么勢力管轄?”
“勢力?”李春曉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對這個詞有些陌生,想了想才道,“我們這里歸‘打神教’管。方圓百萬里的山脈,所有的村寨都要聽從打神教的命令?!?/p>
“打神教?”
林洛瞇了瞇眼,這名字聽著就透著一股子戾氣。
“嗯,”李春曉眼中閃過一絲畏懼,“打神教的教主和使者們都很兇的。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村子里巡視,收取‘供奉’。如果不交,就會被抽走魂魄,煉制成兵器?!?/p>
“抽魂煉器?”林洛冷笑一聲,“果然是邪門歪道?!?/p>
不管是在原來的仙域,還是這所謂的古仙界,這種以生靈魂魄修行的法門,都是最下乘且最殘忍的手段??磥磉@古仙界,也并非什么凈土,反而比下界更加赤裸和殘酷。
“你別這么說……”李春曉嚇得臉色更加蒼白,連忙看向屋外,“要是被教中的巡查使聽到,會沒命的?!?/p>
林洛不置可否。
他并沒有急著離開。初來乍到,修為受限,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先沖開一部分封印,至少要恢復到能自由行走于虛空的程度。這白石村雖然偏僻,但也正好清凈。
“我需要在此休養幾日,不知是否方便?”林洛問道。
“方、方便的?!崩畲簳杂行┚执俚卮曛陆牵爸皇俏壹乙矝]什么好吃的,怕怠慢了你?!?/p>
“無妨?!?/p>
接下來的兩天,林洛便在這個簡陋的小木屋中住了下來。
他每日盤膝打坐,嘗試溝通體內的《長生祭道法》。
這門功法不愧是超越仙帝級的無上秘術,即便是在修為被壓制的情況下,依然能緩慢地吞噬著那股封印之力。
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只需半個月,他就能徹底恢復巔峰,甚至更進一步。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第三日傍晚。
原本平靜的山村突然狂風大作,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鋪天蓋地而來。
咚!咚!咚!
大地開始有節奏地顫抖,仿佛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在靠近。
“來了……”正在院子里晾曬草藥的李春曉臉色驟變,手中的簸箕掉落在地,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屋內的林洛猛地睜開雙眼,兩道精芒射出。
“好重的妖氣,還有一股……死氣?”
他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院子中。
只見村口的樹林被粗暴地撞開,一條足有百丈長的恐怖黑影,伴隨著滾滾煙塵,蜿蜒爬行而來。
那是一只巨大的蜈蚣。
但當林洛看清這蜈蚣的具體模樣時,饒是他見慣了各種妖魔鬼怪,也不禁感到一陣惡寒。
這條蜈蚣的每一節身軀,竟然都不是甲殼,而是一顆顆碩大的人頭!
這些人頭男女老少皆有,面容扭曲,雙目緊閉,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它們被一種詭異的肉膜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長長的人頭蜈蚣。而蜈蚣的無數只腳,則是從這些人頭的耳朵里伸出來的慘白手臂!
最前端的一顆頭顱最大,是一個中年男子的模樣,雙眼猩紅,散發著滔天的兇威。
“嘶嘶?。。 ?/p>
人頭蜈蚣立起上半身,巨大的陰影籠罩了整個小院。
那顆領頭的中年男子頭顱,死死地盯著下方的李春曉,眼中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渴望,口中滴落著粘稠的尸液。
“真仙境?”
林洛瞳孔微縮。
這怪物的氣息,竟然達到了真仙層次!
要知道,在之前的仙域,真仙已經是能夠鎮壓一方的不朽存在。而在這里,這偏僻小山村里冒出來的一頭怪物,居然就是真仙?
“這就是古仙界么……果然恐怖?!?/p>
林洛心中的輕視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一頭真仙級別的怪物,若是他全盛時期,吹口氣也就滅了。
但現在他修為被封,若要動手,必須強行沖開禁制,那樣會付出不小的代價。
但,不得不戰!
這怪物明顯是沖著李春曉來的,那貪婪的眼神,分明是想將這身具太陰之體的少女一口吞下。
李春曉對他有救命之恩,林洛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孽畜,找死!”
林洛低喝一聲,不再壓制體內的傷勢,一股屬于仙帝的恐怖威壓,隱隱在他體內復蘇。
雖然只是一絲,但足以崩碎這方天地。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掌心之中,一抹金色的雷霆正在凝聚。
只要這怪物再敢往前一步,他便會雷霆出手,將其轟殺成渣!
“嘶?。 ?/p>
那人頭蜈蚣似乎感受到了林洛身上那股令它靈魂顫栗的恐怖氣息,原本前沖的身軀猛地一僵,數百只手臂瘋狂抓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大戰一觸即發之際。
“不要??!”
李春曉突然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沖到了林洛面前,張開雙臂擋住了那人頭蜈蚣。
“林大哥,別動手!千萬別殺他!”
李春曉眼中噙著淚水,聲音顫抖地喊道,“他……他是我爹??!”
“什么?”
林洛手中凝聚的雷霆微微一滯,臉上露出了錯愕的神色。
這怪物……是她爹?
他看了看那清秀絕倫的白發少女,又看了看那由無數死人頭組成的惡心蜈蚣。
這特么哪點像了?
然而,更讓林洛意外的是,那人頭蜈蚣聽到李春曉的聲音后,眼中的兇光竟然真的慢慢退去。
“咳咳……”
蜈蚣最前端的那顆中年男子頭顱,竟然張開嘴,發出了一陣渾濁的人聲:“春曉……我的乖女兒……不用怕,爹只是來看看你……”
隨后,那巨大的頭顱轉向林洛,原本的貪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人性化的客氣與忌憚。
“這位……尊貴的客人?!?/p>
名為李一的人頭蜈蚣微微低下了高昂的頭顱,數百只慘白的手臂竟然同時做出了一個抱拳行禮的動作,場面極度詭異且滑稽。
“在下李一,是春曉的父親。方才聞到了生人的氣息,以為是有外敵入侵,這才失態,還望尊駕海涵。”
林洛散去手中的雷霆,但眼中的警惕并未放松:“你這副模樣,可不像是個正常人?!?/p>
“讓尊駕見笑了?!?/p>
李一嘆了口氣,巨大的身軀盤踞在院外,并沒有越雷池一步,“在這古仙界,想要活下去,太難了。尤其是我們這種沒有大教庇護的散修村落?!?/p>
李春曉此時已經跑到了那恐怖的頭顱旁,輕輕撫摸著李一那滿是褶皺的臉龐,眼中滿是心疼。
“林大哥,這不是邪法……這是沒辦法的辦法?!?/p>
李春曉回頭解釋道,“爹爹現在的身體,是我們李家歷代祖宗的身體結合而成的。”
“祖宗結合?”林洛眉頭皺得更深了。
“沒錯?!?/p>
李一的聲音充滿了苦澀,“古仙界靈氣狂暴,規則森嚴。想要維持真仙境的修為,不被歲月侵蝕,不被那些恐怖的兇獸吞食,唯有通過這種‘血脈融合’之法。”
“我李家先祖曾是一位真仙,但他死后,為了保護后代,便讓子孫將尸體煉化,與自身融合。一代傳一代,到了我這一代,已經融合了十八位祖先的頭顱和身軀,這才勉強維持住這真仙境的戰力,護得白石村一時平安?!?/p>
說到這里,李一那無數雙眼睛同時看向了李春曉,眼神中既有慈愛,又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期許。
“春曉這孩子,天生太陰之體,是修行的好苗子。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她無法修煉到更高的境界,無法獨自在這個吃人的世界立足。”
“那么,她也只能和我一樣,融入這具身軀,成為這‘百足真仙’的一部分,為了李家的延續,繼續活下去……”
林洛聽完,只覺得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
這哪里是什么修行界?這分明就是煉獄!
為了生存,不僅要與死去的祖先尸體融合,甚至還要做好準備吞噬自己的后代,或者被后代吞噬。
這種令人作嘔的生存法則,就是古仙界的常態嗎?
“融合祖宗,傳遞修為……”林洛看著眼前這對看似溫情實則恐怖的父女,冷冷道,“這應該不是你們自己想出來的法子吧?是那打神教教的?”
李一身軀一震,數百個人頭同時露出驚恐的神色。
“噓!尊駕慎言!打神教的法旨,我等不敢妄議。”
李一壓低了聲音,“但這確實是打神教賜下的神法。如果不修此法,我們的修為會迅速跌落,最終淪為凡人,成為妖獸的口糧。”
林洛心中冷笑。
好一個神法。
把人練成怪物,把親情變成枷鎖。這打神教,比他想象的還要邪惡。
不過,眼下并不是深究的時候。
既然這怪物是友非敵,林洛也收斂了殺意。
“既然是誤會,那便罷了。”林洛淡淡道,“我在此養傷,不會打擾太久?!?/p>
“尊駕客氣了?!崩钜浑m然感知不到林洛的具體修為,但他那種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看似虛弱的年輕人,體內蟄伏著一頭史前巨兇,絕對不能招惹。
“春曉,好好照顧尊客。爹爹還要去巡視山林,最近……不太平。”
李一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洛,隨后扭動著那龐大而惡心的身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重新鉆入了密林深處。
直到那腥臭味散去,李春曉才松了一口氣,有些歉意地看向林洛:“林大哥,對不起,嚇到你了。其實爹爹他很痛苦的,每次清醒的時間都不長,大部分時間都是那些祖先的意識在混亂地嘶吼……”
“無妨?!?/p>
林洛擺了擺手,轉身走回屋內。
只是在轉身的瞬間,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打神教……古仙界……”
“看來,無論在哪個世界,弱肉強食都是永恒的法則。只不過這里的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一些。”
林洛盤膝坐下,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