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仙王隕落,血雨腥風似乎隨著那一握徹底消散。
然而,在這個殘酷又絕望的古仙界里,權力的真空期往往比暴政更加短暫且血腥。
白石村周遭的死寂僅僅維持了片刻,黑暗中便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躁動聲。
那是一種壓抑已久的貪婪與野心。
廢墟之上,怪力仙王那座巨大的白骨雕像前,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極其怪誕的生物。他有著人類的身軀,卻在脖頸上頂著兩顆頭顱。
左邊是一張粗獷猙獰的男人面孔,右邊卻是一張妖艷詭異的女人面孔。
兩張臉緊緊貼在一起,仿佛是從同一個脖腔里硬生生擠出來的,皮膚連接處布滿了暗紅色的肉瘤,看著令人作嘔。
他叫李狗蛋。
一個土得掉渣的名字,卻是一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角色。
“死了?這就死了?”
李狗蛋那顆男人頭顱發出了嘶啞的笑聲,眼神中沒有半分悲傷,反而透著一股徹骨的涼薄。
“死了好啊,死了干凈。”旁邊的女人頭顱緊接著開口,聲音尖細刺耳,帶著一股子陰毒,“老東西壓了我們這么多年,早就該死了。”
李狗蛋曾是怪力仙王最看重的徒弟,或者說,是最完美的“儲備糧”。
他生來就是個畸形兒,雙頭怪胎,父母視為不祥直接遺棄。在那個寒冷的冬夜,他差點凍死,直到那個名為“鬼婆”的女人撿走了他。
鬼婆不是善人,她修的是《萬靈補天術》,最喜歡收養這種天賦異稟的孤兒,養大了再活生生吞噬,化作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李狗蛋在鬼婆的陰影下活了十八年,每天都在名為“母愛”實為“飼養”的恐懼中度過。
直到那一天,鬼婆終于露出了獠牙,要在藥缸里將他煉化。
但他贏了。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走出來的不再是單純的李狗蛋,也不再是鬼婆,而是一個融合了兩者的新怪物。鬼婆想吃他,結果反被他吞噬,那張女人的臉,便是鬼婆,如今成了李狗蛋身體的一部分,受他意志操控。
這種狠辣與變態的天賦,被路過的怪力仙王看中,收為弟子。
“這老東西,活著的時候還要我給他塑像,還要我天天跪拜。”
李狗蛋走到那座象征著怪力仙王權威的白骨雕像前,男人臉露出一抹獰笑,手中猛地匯聚起一團漆黑的腐蝕魔氣。
“現在你成了灰,這位置,該輪到老子坐了!”
轟!
一聲巨響,高達十丈的雕像瞬間崩塌,化作漫天骨粉。
隨著雕像的倒塌,原本依附于怪力仙王的那些小妖魔、詭異生物紛紛從暗處涌了出來,卻不敢造次,一個個匍匐在地,對著李狗蛋瑟瑟發抖。
在這個村子里,除了怪力仙王,李狗蛋就是最強的夢魘。
“恭喜大王!賀喜大王!”
一只長著蝙蝠翅膀、渾身流膿的小妖魔諂媚地飛了過來,落在李狗蛋腳邊,“那怪力老鬼死了,這方圓千里的地界,以后就是您李仙王說了算!”
李狗蛋的兩顆腦袋同時轉動,四只眼睛冷冷地盯著這只小妖魔,并沒有說話。
小妖魔以為馬屁拍對了,眼珠子一轉,立刻露出了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大王,那個人類林洛雖然厲害,但他殺了您的師尊,這就是打了咱們白石嶺的臉啊!如果您不給他點顏色瞧瞧,恐怕周圍那些村子不會真心歸附您。”
“哦?”李狗蛋的男人臉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要我去給那老東西報仇?”
“正是!”小妖魔激動地揮舞著爪子,“趁著那林洛現在剛打完一場,肯定消耗巨大,咱們召集所有小的們一擁而上,定能將他拿下!到時候大王您吞了他的血肉,威望必然……”
噗嗤!
小妖魔的話還沒說完,一張血盆大口突然從天而降,直接將它整個吞了進去。
那是李狗蛋胸口突然裂開的一張大嘴。
咯吱咯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響起,鮮血順著李狗蛋的胸口流淌下來。
“呸,一股子酸臭味。”李狗蛋的女人臉嫌棄地吐出一根翅膀骨頭。
“蠢貨。”男人臉冷哼一聲,看著地上那攤血跡,眼中滿是鄙夷,“怪力老鬼雖然蠢,但實力是實打實的仙王。那個林洛一拳就把他打爆了,連個渣都不剩,你讓我去報仇?你這是想讓我去送外賣嗎?”
李狗蛋雖然長得丑,但他能從鬼婆的藥缸里活下來,靠的就是絕對的清醒和審時度勢。
報仇?
開什么玩笑!
在這個世界,活著才是唯一的真理。師徒情分?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林洛……這種強者,絕不是我能抗衡的。”李狗蛋喃喃自語,兩顆腦袋開始飛速運轉,“但他留在這里沒走,說明他在等什么。而且,怪力老鬼臨死前喊出了‘肉佛仙帝’的名字……”
“那是真正的巨頭。”女人臉聲音顫抖,“我們夾在中間,就是炮灰。”
“不,是機緣。”
男人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只要那個林洛不殺我們,這就是抱大腿的好機會!哪怕是當一條狗,也要當最強者的狗!”
想到這里,李狗蛋不敢有絲毫耽擱。
他身形一閃,直接沖進了遠處的原始叢林。
片刻之后,叢林深處傳來了幾聲兇獸的慘叫。
……
村口篝火旁。
林洛正閉目養神,等待著那所謂的“外賣”上門。
李春曉和李一剛剛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此刻正縮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凌亂的衣物。
突然,一股腥風呼嘯而來。
“誰?!”李春曉如同驚弓之鳥,瞬間跳了起來,手里緊緊攥著一把匕首。
只見黑暗中,一個恐怖的雙頭怪物狂奔而來。他身上掛滿了鮮血,脖子上頂著一男一女兩顆腦袋,表情扭曲,四只眼睛在火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怪……怪物!”李春曉嚇得臉色煞白,尖叫一聲躲到了李一身后。
剛恢復人形的李一也是雙腿發軟,這怪物的氣息比之前的那些村民恐怖太多了,哪怕不如怪力仙王,也絕對是他們無法抵抗的存在。
直播間里的觀眾也炸鍋了。
“這長相……真別致,古仙界真是一個恐怖的地方,充滿了各種危險。”
“嗷嗚!那女人的頭長在男人的脖子上,看得龍大爺我有點反胃。”
“小心!此獠殺氣騰騰,必然是來尋仇的!林前輩當心偷襲!”
......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雙頭怪物要發動雷霆一擊的時候。
噗通!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響聲,正在狂奔的李狗蛋在距離林洛還有十米的地方,竟然直接一個滑跪,動作絲滑得令人心疼。
因為沖勢太猛,他在地上硬生生犁出了兩道深溝,最后穩穩當當地停在了林洛面前三米處。
“這……”李一傻眼了。
只見李狗蛋并沒有攻擊,而是雙手高高舉起。
在他的右手上,提著一只還在滴血的五彩錦雞,那可是堪比真神境界的妖禽;左手上,則拖著一條被扒了皮、肉質晶瑩剔透的虛空蟒。
“大……大人!”
李狗蛋那兩顆腦袋同時露出了極其諂媚、甚至可以說是卑微到了極點的笑容。
因為長相實在太恐怖,這個“友善”的笑容在李春曉看來,簡直比哭還要嚇人。
“誤會!都是誤會!仙姑莫怕!”
見李春曉嚇得發抖,李狗蛋趕緊解釋,女人臉尖聲說道:“奴家不是壞人!奴家是這村里的……呃,以前是那死鬼仙王的徒弟,現在是林大人的忠實走狗!”
男人臉接著說道:“小的李狗蛋,參見林大人!剛才聽到大人說沒吃飽,小的斗膽,特意去后面山里打了點野味。這五彩錦雞肉質鮮嫩,最適合煲湯;這虛空蟒用來燒烤更是一絕!特來孝敬大人!”
全場死寂。
直播間里的彈幕瞬間變成了一片省略號。
“……這求生欲,我愿稱你為最強。”
“好家伙,能屈能伸,這雙頭怪是個做大事的人才啊。”
“看來古仙界的生存法則,不僅要拳頭硬,還得膝蓋軟。”
林洛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長相驚悚但姿態卑微的家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倒是機靈。”
林洛沒有拒絕,隨手一招,那只五彩錦雞和虛空蟒便飛到了篝火旁。
“剛才我感覺到那邊有妖氣波動,好像有人提議要替你師父報仇?”
林洛一邊處理食材,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李狗蛋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打濕了后背。
但他反應極快,立馬磕頭如搗蒜:“大人明鑒!是有個不開眼的小畜生胡言亂語,小的當時就氣炸了!那怪力老鬼不識抬舉,竟敢對大人不敬,死有余辜!那小妖魔還敢提報仇,簡直是找死!小的已經第一時間把它生吞了,免得臟了大人的耳朵!”
“小的對大人的敬仰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怪力老鬼那是自尋死路,小的早就想棄暗投明了!”
李狗蛋說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兩顆腦袋配合默契,把一個“棄暗投明”的忠臣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如果不是他長得實在太嚇人,李春曉都要信了。
“行了,別演了。”
林洛擺了擺手,“既然送來了吃的,那就留下來烤肉吧。正好缺個打下手的。”
“是是是!多謝大人賞識!小的烤肉手藝一絕!”
李狗蛋如蒙大赦,趕緊爬起來,也不管身上的泥土,屁顛屁顛地跑到篝火旁,熟練地開始處理虛空蟒,甚至還從自己的儲物空間里掏出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調料。
看著這個剛才還氣勢洶洶、轉眼就變成了頂級大廚的雙頭怪物,李春曉和李一的三觀再次被刷新了。
“林……林大哥,他……可信嗎?”李一小聲問道,眼神里還是帶著警惕。
林洛還沒說話,正在刷醬料的李狗蛋耳朵一動,立馬轉過女人頭,露出一個比花還燦爛的笑容:
“小兄弟放心!在這亂世里,只有死人才講忠誠,活人只講跟對人。林大人神威蓋世,就算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有二心啊!”
“而且……”李狗蛋的男人頭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明,“那肉佛仙帝就要來了。沒有林大人庇護,我們這村子里的歪瓜裂棗,也就是人家的一盤涼菜。為了活命,我李狗蛋這條命就是林大人的!”
林洛微微點頭。
這就是聰明人,或者說,聰明怪。
比起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卻背后捅刀子的偽君子,這種把貪生怕死和趨利避害寫在臉上的真小人,用起來反而更順手。
“肉佛還有多久到?”林洛問道。
李狗蛋手上的動作一頓,臉色變得有些凝重:“回大人,按照那怪力老鬼之前的布置,法會就在今夜子時。那個肉佛有個習慣,所過之處,必先聽誦經聲。如果小的沒聽錯的話……”
李狗蛋指了指天空。
“他已經到了。”
話音剛落。
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變成了一片暗金色。
“南無……阿彌……陀佛……”
一陣宏大、神圣,卻又夾雜著詭異咀嚼聲的誦經聲,從九天之上垂落。
緊接著,無數金色的花瓣從天而降。
李春曉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定睛一看,瞬間嚇得尖叫起來,將花瓣甩了出去。
那哪里是什么花瓣!
分明是一片片還在蠕動的人耳!
“眾生皆苦,唯肉身可渡彼岸。”
一道慈悲的聲音響起,卻讓整個白石村的空氣瞬間凝固。
只見天空中,一尊巨大的金色佛像緩緩顯現。
這佛像端坐蓮臺,寶相莊嚴。
但仔細看去,那蓮臺竟然是由無數骷髏頭堆砌而成;而那金色的佛身,竟是由一塊塊巨大的、還在跳動的鮮紅肥肉縫合而成!
佛像的肚子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里面沒有內臟,只有無數張正在哀嚎的人臉。
這就是肉佛仙帝!
“嘔……”李一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干嘔起來。
就連李狗蛋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兩顆腦袋也是面色慘白,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手里的烤肉都掉在了地上。
這是來自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
唯獨林洛,依舊坐在那里,撿起掉落的虛空蟒肉,吹了吹上面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