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
李春曉滿足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肚子,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紅潤。
在古仙界,她就沒吃過如此美味的佳肴了。
她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老太太,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好奇,忍不住問道:“大娘,我看外面那些荒村,要么是斷壁殘垣,要么是白骨露野,大家為了一個發霉的饅頭都能打出腦漿子來。咱們這村子……怎么這么不一樣?家家戶戶都有肉吃,還這么安寧?”
聽到這話,老太太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放下碗筷,在那昏黃的燈火下,那張慈祥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追憶,眼神也變得有些幽深。
“丫頭啊,你只看到了現在的光景,卻不知道以前這夢之村,那也是個人間煉獄啊。”
老太太嘆了口氣,聲音幽幽,“那時候,這里盤踞著一只吃人的惡魔,每隔三五日就要抓活人去祭牙祭。那時候要想活下去,難如登天。地里種不出莊稼,因為土里滲的都是血;河里撈不到魚,因為水里漂的都是尸。”
李一和李春曉聽得渾身發冷,這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世道。
“那……后來呢?”李一忍不住問道。
“后來啊……”老太太的臉上突然煥發出一種狂熱的光彩,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后來,村子里降臨了一尊‘佛’!”
“佛?”銅羅漢眉頭一皺,放下了手中的雞腿。
“沒錯,是救苦救難的真佛!”老太太雙手合十,對著虛空虔誠一拜,“真佛慈悲,趕走了惡魔。它告訴我們,只要信奉它,供奉它,哪怕不種地、不勞作,只要每隔一段時間去村后的廟里祭拜,真佛就會賜下吃不完的食物,享不盡的安寧!”
“什么?!”
李一驚得差點從石凳上跳起來,“不需要勞作?只需要祭拜就能有肉吃?”
這對于在底層掙扎求生、為了一口吃的能豁出命去的李一來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是只有在最美好的夢里才會出現的場景。
“這是大好事啊!”李一激動得手都在抖,“若是真有這樣的活法,那我也想……我也想拜這真佛!”
“爹!”李春曉有些擔憂,覺得這事太過于離奇,有些不真實。
“只要心誠,真佛自會庇佑。”老太太笑瞇瞇地看著李一,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即將入圈的肥羊,“在這里,沒有饑餓,沒有殺戮,只有極樂。”
“放肆!!”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般在小院里炸響。
一直隱忍不發的銅羅漢猛地站起身來,身上殘存的金光轟然爆發,將身后的石凳震得粉碎。
他僅剩的一只獨眼中滿是怒火與殺機,死死地盯著老太太:“簡直是一派胡言!這世間唯有西天靈山的‘肉佛’世尊才是唯一真佛!其余皆是外道邪魔!”
銅羅漢身為肉佛座下的護法,對于信仰最為敏感。
在他看來,這所謂的“不需要勞作就有食物”,分明就是某種邪祟用來飼養人類的手段!
“什么真佛!我看就是一只裝神弄鬼的巨大鬼怪!”
銅羅漢手中的降魔杵金光大盛,殺氣騰騰地指向老太太,“敢在佛爺面前宣揚邪教,我看你是活膩了!今日佛爺就要降妖除魔,先殺了你這老虔婆,再去平了那什么狗屁破廟!”
在這古仙界,肉佛陣營最為霸道,哪里容得下別的“佛”?
然而。
面對銅羅漢這尊堪比真仙級強者的威壓,那個看似弱不禁風的老太太,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你說……誰是鬼怪?”
老太太緩緩抬起頭。
這一刻,院子里的溫度驟降到了冰點。
原本昏黃溫暖的燈光,瞬間變成了慘淡的幽綠色。
在銅羅漢的眼中,眼前這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法形容的黑暗陰影。
那陰影之中,仿佛有無數張嘴在撕咬,無數只眼睛在窺視。
一股比那沙肉僧還要恐怖千百倍的氣息,如同泰山壓頂般轟然落下!
那是……大恐怖!
那是……禁忌!
“咔嚓!”
銅羅漢手中的降魔杵竟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表面的金光瞬間黯淡。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銅羅漢,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整張臉憋成了豬肝色,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滾落。
他的直覺在瘋狂尖叫:會死!真的會死!只要再說錯一個字,自己這尊羅漢金身就會瞬間變成一灘爛泥!
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村民,這是一尊蟄伏在這詭異村落里的絕世兇物!
“咕咚。”
銅羅漢咽了一口唾沫,雙腿一軟,竟然毫無節操地“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大……大娘!”
銅羅漢臉上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聲音顫抖地說道,“誤……誤會!都是誤會!小僧剛才……剛才喝多了,發酒瘋呢!您這真佛……真好!真棒!簡直是造福蒼生啊!”
為了活命,什么信仰,什么肉佛,統統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求生欲在這一刻戰勝了一切。
隨著銅羅漢的跪地求饒,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瞬間如潮水般退去。
燈光重新變回了溫暖的昏黃,老太太又變成了那個慈眉善目的鄰家大娘。
“原來是喝多了啊。”
老太太笑呵呵地說道,仿佛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年輕人火氣大,要注意身體。既然知道錯了,那就坐下繼續聽老婆子嘮嗑吧。”
“是是是,您說,您說。”銅羅漢擦著冷汗,乖巧得像個孫子,再也不敢挑刺。
林洛坐在一旁,一邊剔牙一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直播間里更是笑瘋了。
【哈哈哈哈!這羅漢太真實了!能屈能伸大丈夫啊!】
【剛才有多囂張,現在跪得就有多標準。】
【這老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一個眼神就把羅漢嚇跪了?】
【長生天帝:我就靜靜地看著你們裝逼。】
......
老太太沒理會銅羅漢,目光重新落在了李一和李春曉身上,眼神變得柔和而悲憫。
“老婆子我姓李,名叫倩倩。”
李倩倩嘆息一聲,開始講述她的過往,“年輕的時候,我也是個愛美的大姑娘。后來嫁了人,生了兩個大胖小子,日子雖然苦,但也還有個奔頭。”
“可是啊……這世道不給人活路。”
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濃濃的血腥氣,“那一年,妖魔過境。我眼睜睜看著我那當家的,為了護住我們娘仨,被一只狼妖活活撕成了碎片。后來……我帶著兩個孩子逃荒,大兒子餓死在路邊,小兒子……被那些所謂的仙人抓去煉了丹。”
李一聽得眼眶通紅,感同身受。他也曾帶著女兒在生死邊緣掙扎,太懂那種絕望了。
“那時候我就想,為什么仙人不臨塵?為什么漫天神佛不睜眼看看這人間疾苦?”
李倩倩的語氣變得激昂起來,“就在我準備一根繩子吊死的時候,真佛降世了!是它給了我食物,給了我新的家,讓我在這夢之村里,重新找回了當年的幸福!”
“你們看!”
李倩倩指著窗外那些歡聲笑語的村民,“他們每一個,都曾是這世間的可憐人。是真佛收留了我們,讓我們不用再擔驚受怕,不用再忍饑挨餓。只要留在這里,只要信奉真佛,這樣的好日子,就會永遠持續下去!”
她的話語中仿佛帶著某種魔力,極具煽動性。
李一的眼神逐漸變得迷離,那種對于安穩生活的渴望,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留下來……我想留下來……”李一喃喃自語,“春曉,咱們不走了,咱們就在這里安家吧。這里有肉吃,還沒怪物,爹不想讓你再跟著受苦了。”
“爹……我也覺得這里挺好的。”李春曉的眼神也開始渙散,臉上露出了癡癡的笑容,“大娘說得對,真佛才是好的,咱們信真佛吧。”
父女倆像是被洗腦了一般,完全沉浸在了李倩倩編織的美夢中,甚至恨不得現在就跪下來磕頭加入。
銅羅漢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這就是精神污染!這老太婆在同化他們!但他根本不敢出聲提醒,生怕再惹怒這尊煞神。
就在李一父女倆即將徹底淪陷的時候。
“啪。”
一聲輕響。
林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天色不早了。”
林洛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盆冰水,強行插入了這狂熱的氛圍中,“大娘,故事講得不錯,挺下飯的。不過我們趕了一天的路,累了,該休息了。”
李倩倩那充滿魔力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深深地看了林洛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慈祥的模樣。
“哎呦,瞧我這一高興,把這茬給忘了。”
李倩倩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貴客莫怪,老婆子也是太久沒見到外人了,話多了些。這就給你們安排房間。”
她指了指西廂房:“那邊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幾位貴客快去歇息吧。”
“多謝。”
林洛站起身,一把拉住還在發愣的李一和李春曉,“走了,睡覺。”
“啊?睡覺?可是……”李一還有些恍惚,不情不愿地被林洛拽著往外走,嘴里還念叨著,“尊客,咱們留下來吧,這真佛……”
“閉嘴。”林洛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幾人走進了西廂房。
剛一進屋,關上房門。
李一和李春曉依舊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雙眼發直地盯著虛空,臉上掛著那種詭異而幸福的笑容。
“真佛……好吃的……不用干活……”
“留下來……永遠留下來……”
兩人像是夢游一樣,在房間里轉圈,嘴里的囈語讓人毛骨悚然。
銅羅漢縮在墻角,一臉忌憚地看著這兩人:“林洛,這兩人廢了。神魂已經被那老太婆給勾走了,這種幻術深入骨髓,就算是佛主出手也未必能救回來。我看不如……”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顯然是想拋棄累贅。
林洛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走到李一和李春曉面前。
他看著這父女倆那沉淪在虛假美夢中的樣子,搖了搖頭。
“在這個世界,免費的午餐,往往是用命來付賬的。”
林洛抬起右手,在兩人耳邊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啪!”
這一聲響指,聽在銅羅漢耳中普普通通。
但在李一和李春曉的識海中,卻宛如開天辟地的第一道驚雷,瞬間震碎了那層層疊疊的粉色迷霧!
“啊!”
父女倆同時渾身一震,猛地抽了一口冷氣,像是從深海中溺水驚醒的人一樣。
他們眼中的迷茫與狂熱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與后怕。
“我……我這是怎么了?”
李一摸著自己的臉,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我剛才……好像看到了天堂?我居然想把自己賣給那個什么佛?”
李春曉更是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抓著林洛的衣袖:“林大哥,剛才好可怕,我感覺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死也要留在這里。”
“清醒了就好。”
林洛隨意地坐到床邊,透過窗戶縫隙,看著外面那依舊燈火通明的村子,眼神幽深。
“記住了,這里叫夢之村。”
林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做夢雖然美好,但要是醒不過來,那就是死人。”
“今晚,不管聽到什么聲音,都別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