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九,寅時三刻,乾清宮西暖閣。
燭火通明,康熙盤腿坐在南窗炕上,手里拿著胤祿剛遞的折子,已看了半炷香功夫。
李德全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窗外雨聲漸瀝,襯得殿內(nèi)更靜。
“老十六,”康熙開口問跪在面前的十六阿哥,“你這折子上說,永定河工地糧米短缺,恐有官吏克扣、勾結(jié)漕幫私運(yùn)之嫌,可有實(shí)據(jù)?”
胤祿跪在青金石地上,脊背挺直:
“回皇阿瑪,兒臣前日在永定河工地,親眼見民夫因斷糧械斗。工部撥糧文書齊全,可通州倉場卻以手續(xù)不全為由拒不放糧,兒臣從內(nèi)務(wù)府急調(diào)三千石應(yīng)急,才穩(wěn)住局面。此事工地千余民夫皆可為證。”
康熙抬眼:“工部怎么說?”
“工部右侍郎揆敘說,是河道衙門關(guān)防未到,不敢破例。”
胤祿頓了頓,“但兒臣查了舊檔,康熙三十七年修黃河堤時,工部有權(quán)先調(diào)糧后補(bǔ)手續(xù)。如今永定工程緊要,反不能通融,兒臣以為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康熙放下折子,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老十六,你管內(nèi)務(wù)府才幾個月,就知道河工舊例了?”
胤祿心頭一凜,伏身道:
“兒臣不敢妄言,是查閱內(nèi)務(wù)府與工部往來賬目時,偶然看到當(dāng)年文書抄本,故有此疑。”
康熙不語,只慢慢撥弄盞中浮葉。
李德全悄悄抬眼,見皇上眼中若有所思,便知這十六爺?shù)脑挘噬下犨M(jìn)去了。
“你折子里還提到漕幫。”康熙忽道,“永定河工地混進(jìn)漕幫細(xì)作,搜出鐵牌,此事可查實(shí)了?”
“人犯被直隸督標(biāo)參將馬彪帶走,說是要押送刑部。”
胤祿道,“但兒臣記得,漕幫鐵牌多在運(yùn)河沿線活動,永定河雖通漕運(yùn),卻非主道。此人出現(xiàn)在河工工地,煽動民變,動機(jī)可疑。”
康熙手指輕敲炕幾,嗒嗒作響。
“馬彪……”他緩緩道,“是趙弘燮的人吧?”
“是。馬參將說是奉直隸總督趙大人之命,巡查河工。”
“趙弘燮。”康熙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倒是勤勉。”
他忽然問:“老十六,你覺得這永定河的差事,老十四辦得如何?”
胤祿謹(jǐn)慎道:“十四哥盡心竭力,只是初掌河工,難免被下頭人蒙蔽。”
“蒙蔽?”康熙輕笑,“他是皇子,是貝勒,下頭人敢蒙蔽他?除非有人給了他們膽子。”
這話說得重,胤祿不敢接。
康熙卻不再追問,提筆在折子上批了幾個字,遞給李德全:
“傳旨:永定河工程即日起暫停,所有賬目封存。著內(nèi)務(wù)府總管大臣胤祿、戶部左侍郎張鵬翮,會同核查糧餉收支。工部、河道衙門一應(yīng)人員,不得離京,隨時備詢。”
“奴才遵旨。”李德全雙手接過。
康熙又看向胤祿:
“你既提出要查,朕就讓你查,但記住,查賬要細(xì),說話要準(zhǔn),沒有實(shí)據(jù)的話,一句都不要往外說。尤其是……”
他頓了頓:“漕幫、江湖事,不是你該沾的。交給步軍統(tǒng)領(lǐng)衙門和粘桿處去辦。”
“兒臣明白。”
“去吧。”康熙擺擺手,“三日后,朕要看到初步賬目。”
胤祿退出暖閣時,后背已透出汗來。
廊下,雨勢漸大。
王喜忙撐傘迎上:“主子,皇上準(zhǔn)了?”
“準(zhǔn)了。”胤祿快步走著,“去戶部,找張鵬翮。”
“這會兒?”王喜看天色,“才卯初,張大人怕是還沒到衙門……”
“去他府上。”胤祿腳步不停,“這事不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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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張鵬翮府邸書房。
這位剛被降職又復(fù)起的老臣,一身半舊家居袍子,正就著晨光看胤祿帶來的折子抄本。
看完,長嘆一聲:
“十六爺,您這是把老臣架在火上烤啊。”
胤祿拱手:
“張大人,永定河關(guān)乎京畿安危,糧餉若真有貓膩,汛期一到,必出大禍,皇上既命您協(xié)查,還望大人秉公持正。”
“秉公……”張鵬翮苦笑,“十六爺,您可知工部那八十萬兩預(yù)算,怎么來的?”
“愿聞其詳。”
“永定河工程,原計(jì)劃修二十里堤、兩座閘。”
張鵬翮伸出兩根手指,“可報(bào)上來,成了三十里堤、三座閘、五個減水壩,預(yù)算也從五十萬兩,漲到八十萬兩。多出的三十萬兩,工部說是物料漲價、人工增加。”
他頓了頓:“可老臣查過戶部近年采買記錄,青石、三合土、木料,價格平穩(wěn),甚至略有下跌。至于人工,直隸一地,去年遭災(zāi),流民遍地,工錢該降才對。”
胤祿眼神一凝:“張大人的意思是,這多出的三十萬兩,根本是虛報(bào)?”
“是不是虛報(bào),查了才知道。”張鵬翮壓低聲音,“但十六爺,您可知這工程預(yù)算,是誰最終核定的?”
“工部尚書王掞?”
“王老年邁,已不太管事。”張鵬翮搖頭,“是揆敘擬的稿,八貝勒……看的本。”
胤祿心頭一震。
張鵬翮繼續(xù)道:“八貝勒雖不直接管工部,可他協(xié)理內(nèi)務(wù)府時,曾奉旨巡視河工,對永定河工程提過務(wù)必堅(jiān)固、不惜工本的建議。這話傳到工部,底下人自然就敢往大了報(bào)。”
他看著胤祿:“十六爺,您若要查,就得從這三十萬兩的由頭查起。可這一查,怕是要碰到硬釘子。”
胤祿沉默片刻,忽然問:“張大人,您當(dāng)年在江南查科場案,明知噶禮有后臺,為何還敢參他?”
張鵬翮一怔,眼中閃過復(fù)雜神色:“因?yàn)槔铣际浅⒚伲尘摚揖隆!?/p>
“那今日呢?”胤祿起身,深揖一禮,“胤祿年輕,諸多不懂,還望大人教我,如何既查清真相,又不負(fù)皇恩?”
張鵬翮看著眼前這年輕的皇子,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一腔熱血,不畏權(quán)貴。
他緩緩起身,還了一禮:“十六爺既如此說,老臣愿效綿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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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二刻,八貝勒府花廳。
胤禩正與九阿哥胤禟對弈。
黑白子錯落,已至中盤。
“八哥這手鎮(zhèn)頭,下得妙。”胤禟捏著棋子,遲遲不落,“既壓了四哥的氣,又占了實(shí)地。只是邊上這條大龍,還沒活透呢。”
胤禩微笑:“棋要慢慢下,急不得。”
正說著,管家匆匆入內(nèi),附耳低語幾句。
胤禩笑容不變,落下一子:
“知道了,你去告訴揆敘,讓他按規(guī)矩辦事,該給賬目給賬目,該回話回話,皇上要查,咱們就配合著查。”
管家退下后,胤禟才道:“八哥,老十六這小子,如今是越來越能蹦跶了,永定河的事,他插什么手?”
“他不是插手,是奉旨。”胤禩淡淡道,“皇上命他兼管內(nèi)務(wù)府,又協(xié)查虧空,永定河糧餉出了紕漏,他過問也正常。”
“正常?”胤禟冷笑,“我看他是仗著有四哥、十三哥撐腰,故意跟咱們作對!還有老十四,也是白眼狼,八哥您平日那么照應(yīng)他,他卻往四哥那邊靠!”
胤禩抬手止住他:“老九,話不能這么說。十四弟年輕,想辦差立功,這是好事。至于老十六……”
他捻起一枚白子,輕輕放在棋盤一角:“他還是個孩子,被人當(dāng)槍使了,自己還不知道。”
胤禟看向棋盤,只見那子一落,原本看似松散的白棋忽然連成一片,反而將黑棋一條大龍困住。
“八哥是說……”
“永定河的賬,經(jīng)手的人多了。”胤禩端起茶盞,“工部、河道衙門、地方府縣、乃至漕幫……真要查起來,牽扯的何止一兩人?老十六年輕氣盛,想一查到底,可查到最后,發(fā)現(xiàn)查不動了,怎么辦?”
他抿了口茶:“到時候,要么虎頭蛇尾,自打嘴巴;要么硬著頭皮往上捅,捅出個窟窿來。你說,皇上是會夸他認(rèn)真,還是會嫌他惹事?”
胤禟眼睛一亮:“八哥高明!那咱們就……幫他捅?”
“幫他?”胤禩搖頭,“咱們什么也不用做,就看戲。戲臺子,有人已經(jīng)搭好了。”
他望向窗外雨幕:“通州那邊,安排得如何了?”
“陳天義收了銀子,糧米藥材都裝船了,今夜子時出發(fā)。”胤禟壓低聲音,“山東那邊也聯(lián)系好了,只要貨到,立刻就能動起來。”
“動靜別太大。”胤禩叮囑,“現(xiàn)在朝堂上下都盯著永定河,山東那邊,穩(wěn)著點(diǎn)。”
“弟弟明白。”
胤禩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棋盤上。
黑棋大龍已被困死,白棋勝勢已定。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棋局,不在棋盤上。
而在那雨夜的通州碼頭,在那即將起航的漕船里,在那十萬兩官銀和千石糧米底下。
更在乾清宮那位老人,那雙看似渾濁、實(shí)則洞若觀火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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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通州漕運(yùn)衙門后街,一家不起眼的茶樓。
二樓雅間,胤祿與張鵬翮對坐,面前攤著十幾本賬冊。
“十六爺您看,”張鵬翮指著其中一頁,“這是工部撥給永定河工程的第一批糧米,五千石。出庫記錄寫的是上等粳米,可通州倉場的入庫記錄卻是陳米。這一字之差,差價每石至少三錢銀子。”
胤祿快速心算:“五千石,就是一千五百兩。”
“不止。”張鵬翮又翻一頁,“再看藥材,工部采買的防風(fēng)、黃芪、甘草,都是河工常用藥,防暑防疫。可賬上記的數(shù)量,足夠上萬人用三個月,永定河工地滿打滿算才一千五百人,用得著這么多?”
胤祿皺眉:“多出來的藥呢?”
“問得好。”張鵬翮合上賬冊,“老臣派人去了幾家藥行,都說今年河工藥材采買量,比往年多三成。可這些藥,沒進(jìn)工地倉庫。”
“去哪了?”
張鵬翮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推過來。
胤祿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六月廿五,通州仁濟(jì)堂出貨防風(fēng)二百斤、黃芪三百斤、甘草五百斤,買主姓陳,漕幫打扮,裝船運(yùn)往山東方向。”
“山東……”胤祿握緊紙條,“漕幫要這么多藥材做什么?”
“養(yǎng)傷。”張鵬翮聲音低沉,“或者……備戰(zhàn)。”
窗外雨聲更急。
胤祿忽然想起粘桿處那封密信:漕幫聚會,江南來客,十萬兩官銀……
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張大人,”他緩緩道,“您說這些賬目,工部那些經(jīng)手人,知道會留下把柄嗎?”
“知道。”張鵬翮苦笑,“但他們不怕。”
“為何?”
“因?yàn)榉ú回?zé)眾。”老臣長嘆,“工部、河道、倉場、乃至地方府縣,牽扯的人太多了。真要查,就得一鍋端。可端得動嗎?端了之后,河工誰來做?漕運(yùn)誰來管?朝廷承受不起這個動蕩。”
胤祿盯著賬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忽然覺得,這些不是數(shù)字。
是一張網(wǎng)。
一張罩住永定河、罩住漕運(yùn)、罩住半個大清的網(wǎng)。
而他,正站在網(wǎng)中央。
“十六爺,”張鵬翮輕聲道,“您現(xiàn)在收手,還來得及。就說賬目雖有瑕疵,但無大礙,補(bǔ)上虧空即可。皇上也不會深究……”
“不。”胤祿打斷他,眼神堅(jiān)定,“張大人,您教我查賬時說過,賬目不清,根基不穩(wěn)。永定河的堤壩若筑在糊涂賬上,垮是早晚的事。今日我若退了,明日就有人敢在黃河堤、長江堤上動手腳,到那時,淹的就不止幾個村子了。”
他站起身:“這些賬冊,我?guī)Щ厝ゼ?xì)核,勞煩張大人繼續(xù)查通州倉場,尤其是最近半年的出貨記錄。”
“十六爺要去哪?”
“去見一個人。”胤祿望向窗外雨幕,“一個或許知道,這網(wǎng)到底有多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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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末,雍親王府。
胤禛聽完胤祿的稟報(bào),久久不語。
書房里只聞雨打窗欞聲。
“四哥,”胤祿低聲道,“若真如張大人所說,永定河的虧空只是冰山一角,那底下……”
“底下是漕運(yùn)、是鹽政、是半個江南的財(cái)路。”胤禛緩緩道,“老十六,你現(xiàn)在明白,為什么太子被廢后,朝局反而更亂了嗎?”
胤祿搖頭。
“因?yàn)樘釉跁r,這些利益,至少有個集中的去處。”
胤禛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運(yùn)河,“可現(xiàn)在,太子倒了,這些肥肉,誰都想來咬一口。老八、老九、老十、十四……甚至那些宗室、權(quán)臣,都在暗中伸手。”
他轉(zhuǎn)身看向胤祿:“永定河的糧米、藥材,或許真是運(yùn)往山東。但養(yǎng)的不是民,是兵,私兵。”
胤祿渾身一震:“私兵?!他們敢……”
“有什么不敢?”胤禛冷笑,“山東洪門之亂才過去幾天?李樹德雖死,可他那些黨羽、那些江湖關(guān)系,還在,若有人暗中資助,卷土重來,不難。”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
“老十六,你明日繼續(xù)查賬,但重點(diǎn)不要放在工部,放在通州倉場。尤其是最近三個月,所有運(yùn)往山東方向的船,裝了些什么,誰經(jīng)的手,一一查清。”
“那工部那邊……”
“工部有張鵬翮。”胤禛將寫好的信裝進(jìn)信封,“你現(xiàn)在的任務(wù)是,找到確鑿證據(jù),證明永定河的虧空,與漕幫、與山東有關(guān)。只要證據(jù)鏈完整,皇上就不會再容忍。”
他將信遞給胤祿:“這封信,你派人送到西山銳健營,交給鄂倫岱。記住,必須親手交到他手上。”
胤祿接過,觸手沉重。
“四哥,”他忽然問,“八哥他……真的不知情嗎?”
胤禛看著他,目光復(fù)雜:“老十六,在這紫禁城里,有時候,不知情比知情更可怕。因?yàn)椴恢椋涂梢云睬澹灰驗(yàn)椴恢椋涂梢哉f……都是底下人胡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長空。
緊接著,雷聲滾滾,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暴雨,終于來了。
而通州碼頭上,十幾艘漕船正在起錨。
船頭,陳天義望著漆黑河面,對身邊心腹低語:
“告訴山東的兄弟,貨三日內(nèi)必到。讓他們……準(zhǔn)備好接應(yīng)。”
“是。”心腹猶豫,“龍頭,咱們這么干,要是被朝廷發(fā)現(xiàn)……”
“發(fā)現(xiàn)?”陳天義咧嘴一笑,露出黃牙,“朝廷現(xiàn)在忙著查永定河的賬呢,哪有功夫管咱們?等他們查明白了,咱們的事……早就成了。”
船艙里,那些貼著“工部河工專用”封條的箱子,在昏黃油燈下,泛著冰冷的光。
而箱子里裝的,不僅是糧米藥材。
還有刀。
銹跡斑斑,卻依然能殺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