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榆林衛。
狂風卷著黃沙,刮過殘缺的邊墻,發出凄厲嗚咽。
這片土地飽經戰火,明長城在此蜿蜒,卻早已千瘡百孔。此刻,這片荒涼的高原上,三股力量如同三只互相警惕、又互相覬覦的猛獸,在風沙中形成了一個脆弱的品字形對峙。
無定河北岸,白城子草灘,大帳內。
牛油火把噼啪燃燒,映照著幾張被草原風沙雕刻得粗礪、此刻卻因激動或憤怒而漲紅的臉。
濃郁的羊肉腥膻和奶酒氣味彌漫,地上鋪著的華麗地毯沾滿了油膩和泥垢。
“吉囊臺吉!”
鄂爾多斯部的首領阿木爾猛地將手中銀碗頓在矮幾上,酒液四濺,他瞪著通紅的眼睛,聲音如破鑼。
“咱們在這漢地邊墻下已經住了快一個月了!搶到的糧食堆成了山,布匹壓垮了馬車,還有上千個漢人奴隸。”
“長生天賜予的福氣已經夠多了,該回去了,再待下去,草場上的母馬都要不認識回家的路了!”
旁邊土默特部的首領,一邊用匕首割著烤羊腿,一邊含糊附和。
“阿木爾說得對,南邊的黑袍軍不是好惹的,我派去榆林那邊探路的兒郎回來說,城頭上擺著的火炮比咱們的套馬桿還粗,前幾天有兩個百人隊靠得太近,被那鐵管子噴火打了,死了幾十個好兒郎,馬都驚了,咱們是騎射的雄鷹,不是硬碰石頭的老黃牛!”
吉囊坐在上首的虎皮墊子上,手里把玩著一柄鑲嵌著寶石的玉如意。
這是從明朝地主府邸搶來的。
他年約四十,身材魁梧,眼神銳利中帶著陰鷙。
聽著部下的話,他冷哼一聲。
“回去?帶著這點東西就回去?阿木爾,你們的胃口什么時候變得跟麻雀一樣小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粗糙羊皮地圖前,手指點著榆林以南。
“明朝的皇帝送來了禮物,求我們幫忙打黑袍賊,南邊,曾昕的幾萬明軍就在東邊山上看著,西邊,榆林城里最多一兩萬黑袍軍,我們有兩萬鐵騎。”
“只要再加把勁,沖破榆林,后面的延安、綏德,還有更南邊,有多少糧食、金銀、女人在等著我們?”
“明朝皇帝軟弱,他的將軍害怕我們,也害怕黑袍軍,現在正是我們蒙古人獲取最大戰利品的時候,就像草原上的狼群,要挑最肥的羊咬!”
“可是臺吉。”
一個較為謹慎的小部落頭人低聲開口。
“黑袍軍不好惹,聽說他們在南直隸,把明朝的好幾萬大軍都打垮了,火器厲害得很,咱們的戰馬和弓箭……”
“火器?”
吉囊不屑地打斷。
“火器再厲害,能打得到天上飛的鷹嗎?”
“我們蒙古鐵騎來去如風,他們的火器笨重,能追得上我們?”
“只要我們不像上次那群蠢貨一樣,傻到去硬攻城寨,在野地里,天下誰能是我們的對手?”
他環視眾人,語氣帶著蠱惑。
“想想吧,兄弟們,更多的糧食,可以養活更多部落的人口。更多的布匹鐵器,可以換來更好的兵甲,更多的奴隸,可以放牧更多的牛羊,有了這些,咱們左三萬戶就能壓過右邊,甚至……我吉囊帶著你們,重現大元祖先的榮光,也未必不可能!”
阿木爾和巴特爾對視一眼,雖然仍存疑慮,但眼中貪婪的光芒被點燃了。
其他小頭人也竊竊私語,被“更多戰利品”和“重現榮光”所吸引。
“不過。”
吉囊話鋒一轉,語氣陰沉下來。
“黑袍軍畢竟是隱患,傳令下去,各部落游騎警戒范圍擴大到三十里,特別是注意西邊榆林方向和東邊明軍方向的動靜,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大隊輕易出擊,咱們就像最有耐心的獵人,等著明軍和黑袍軍先拼個你死我活,或者……等著他們露出破綻。”
與此同時,東邊山嶺,木瓜園堡。
這座廢棄已久的明軍堡寨經過倉促修補,成了總督曾昕的行轅。
堡內條件簡陋,墻壁滲著濕氣,彌漫著一股霉味和汗臭味。
曾昕和周秉忠對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旁,桌上只有一壺劣茶,兩碟干硬的餅子。
周秉忠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煩躁地抹了把臉。
“大人,朝廷的催戰文書又來了,嚴閣老的信使話說得難聽,說我們再逡巡不進,就要以‘畏敵逗留、貽誤軍機’論處,這……這他娘打的什么仗!”
他原本以為只是做做樣子。
曾昕此刻眉頭緊鎖,眼下是深深的陰影。
他拈著胡須,聲音苦澀。
“進?往哪進?打黑袍軍?”
“榆林城高墻固,賊寇火器犀利,胡宗憲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
“打蒙古人,朝廷的密旨是‘配合’,現在翻臉,豈不坐實了勾結外虜的罪名?”
“況且,那兩萬韃子騎兵是好惹的?咱們這四萬兵馬,守寨都勉強,出去野戰,給韃子送人頭嗎?”
“可就這么耗著,糧草不濟了啊,大人!”
周秉忠壓低聲音。
“下面士兵一天只有兩頓稀的,怨聲載道,軍官們也人心惶惶,再耗下去,不用黑袍軍和韃子來打,咱們自己就散了!”
曾昕長嘆一聲,走到箭窗前,望著外面沉沉夜色和遠處隱約的篝火光亮。
“我又何嘗不知?可一步走錯,就是萬丈深淵,打輸了,是死,違令不前,也是死,或許……”他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唯有讓黑袍軍和蒙古人先拼起來,咱們或許能有一線生機,甚至……漁翁得利。”
“漁翁得利?”
周秉忠苦笑。
“那兩家精得像鬼,能輕易打起來?依末將看,那吉囊狡猾得很,搶夠了未必肯真出力,黑袍軍的閻赴更是狠角色,聽說他親自到榆林了,怕是不好對付。”
“所以才更要謹慎。”
曾昕走回桌邊,聲音壓得更低。
“秉忠,你派出去監視兩邊的人,有什么新消息?”
“韃子大營還是老樣子,各部吵吵鬧鬧,但大隊沒動,倒是游騎似乎往外多派了些,黑袍軍那邊,榆林城防看起來更嚴了,巡邏隊出沒頻繁,但也沒見大軍調動的跡象。”
曾昕沉吟。
“繼續盯緊,特別是注意榆林和韃子大營之間的動靜,若有異動,立刻來報,告訴下面各營,嚴守陣地,無令不得妄動,尤其是靠近韃子那邊的營寨,多派崗哨,防止韃子翻臉偷襲,至于朝廷那邊……先拖著吧,就說我軍正在整備,伺機破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