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電梯已經直達酒店VIP層。
門一開,便是通往商務套房的專屬走廊。
姚培芳刷卡開門,推開房門的瞬間,海風裹挾著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
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濱景致盡收眼底,傍晚的霞光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遠處的天星小輪和貨輪緩緩穿梭,勾勒出港城最經典的輪廓。
“寧總,您先坐。我這就去給酒店前臺打電話。”
姚培芳一邊招呼,一邊快步走到沙發的電話旁,去跟酒店協商調換房間的事兒。
寧衛民卻沒有急著坐下,而是受風景的吸引,走到露臺上站定。
他目光掃過眼前的海濱美景,眼神平靜而深邃。
至于他的兩名助手則安靜地站在客廳入口處,將行李箱和背包都放在手邊的矮柜上。
盡管他們對于能夠觀賞風光的露臺也有無限的向往,卻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沒有貿然過去干擾寧衛民的意思,始終與寧衛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寧總,您的房間跟酒店已經協商好了,不過需要等一下,房卡才能送過來。我還是先給您泡杯茶吧。”
打完電話,姚培芳先向寧衛民匯報了一聲,沒等多久,她已經端著三杯茶走過來。
先將其中兩杯遞給兩名助手,她隨后走近露臺,把一杯溫熱的茉莉花茶放到寧衛民手邊。
“寧總,您一路辛苦,喝杯茶解解乏。”
寧衛民聞到舒心又熟悉的茶香,還真有點小驚喜。
“喲,是茉莉花啊,這里能喝到可不容易,難為你想得周到。”
姚培芳卻并不居功自傲。
“您喜歡喝茉莉花茶我要不清楚,也太失職了,我提前帶過來的,一點小事而已。”
寧衛民轉過身,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他越發感到滿意。
抬眼看向姚培芳,不由笑著開口。
“不管怎么說,這兩個月你在港城替我張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之前電話里聽你說,對接娛樂圈和商界的事務很順利。作為老板,我不但要謝謝你,也要獎勵你。”
姚培芳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還好,都是分內的事。只是港城這邊的業務剛鋪開,頭緒確實多了些,偶爾會覺得分身乏術。還挺擔心京城和海南兩地的事務的。”
面對領導的夸獎,謙虛是職場基本修養,適當的訴苦是高情商的“價值補全”。
二者搭配,既不招妒,又能讓你的成果立得住、讓領導更了解你的付出。
姚培芳如此應答可謂情商極高的標準答案。
但說實話,她也就是說說而已,可完全沒想到的是寧衛民聞言,居然馬上就給出解決的辦法。
“我知道你的難處,這次帶人來就是減輕你工作負擔的。培芳,來,我正式給你介紹一下這兩位,他們以后就是你的同僚了。”
說著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兩名助手,招手把他們都叫了過來。
他先指向左邊那位身形稍高、戴著黑框眼鏡,年紀稍長的一個人,語氣里帶著幾分贊許,“他叫陳默,原本在海南三亞是土地局的人。我不是在那邊有兩個工程項目在進行嘛,一來二去跟他熟了,看他有能力卻在土地局也發揮不出來,我就把他給挖過來了。以后他會代我負責那兩個三亞工程項目,擔任房地產開發公司的總經理。但他的職務也不限于此,我名下其他在海南的公司,如果有什么日常手續和管理工作,他也可以幫忙代勞。就比如大國旅行社還有咱們的大船娛樂,以及貽笑大方電影公司,那些總部實際上就是個辦事處。所以要有什么需要注冊、備案或年檢手續上的事兒,總之就是和政府打打交道的行政流程吧,這些事情都可以交給他代勞。他在海南待了好幾年了,三亞每個衙門口他都有熟人。大部分的關系他都能疏通,當地的城隍爺。海南你就找他,保證沒問題。”
這話一說,姚培芳當即大喜,馬上熱情回應,“喲,陳總,那以后可真的少不了要麻煩你了。真沒想到,您在三亞有這樣的人脈關系。”
說實話,她現在最頭疼的就是自己需要經常出差,飛來飛去。
尤其是去海南,對她來說,那里沒有太多實際業務,但偏偏寧衛民好幾家公司的注冊地又在哪里,每年都有包括報稅和年檢在內,不少的“官面文章”要做。
原來這些雜事都是她的任務,現在好了,有了陳默,她自然就解脫了。
然而陳默卻不敢接受他如此的褒獎,更不敢自認是什么城隍爺,聞言擺擺手,趕緊笑著對姚培芳澄清。
“姚小姐,千萬別客氣,叫我陳默就行。至于什么城隍,您也別當真。寧總那是開我玩笑。我門路是有一些,辦點小事兒肯定沒問題。但大事兒還得靠寧總的面子。要說真正的神仙還得說是寧總,我是大樹底下好乘涼,頂多也就是狐假虎威。總之,以后海南有事您說話就好,一定盡力。”
他語氣沉穩,帶著幾分書卷氣,這番自謙又幽默又不失分寸,讓現場氣氛大好。
寧衛民又指向右邊那位眼神銳利、身形結實,但年紀也就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語氣柔和了些。
“這是小秦,秦軍,是政法大學的高材生。英語不錯,擅長經濟法和國際經濟法,還是大學拳擊俱樂部的冠軍。原本不是當律師,就是去當法官的。可惜家里條件不好,家里長輩病逝,為了養活年幼的妹妹,沒辦法才退學了。他是我在皮爾卡頓大廈的大堂遇見的,當時六月底,這小子穿的人五人六的正跟大堂經理神侃呢。最逗的是,大堂經理誤以為他是客人,在挑剔大廈廁所不干凈,耐著性子陪他聊了半天。結果末了才鬧明白,他是一個外國公司的推銷員,跑來是推銷一次性馬桶坐墊的。要換個人,那大堂經理能讓保安把給轟出去,可這小子嘴甜,聊了半天居然不招人煩,反而蹭了大堂的好幾杯咖啡喝。這件事我覺得他是個可塑之才,就把他招到了身邊。你不是說我應該有個秘書嘛,我打算讓他試試。”
姚培芳一聽這段經歷,心里自然感到好笑,可臉上卻半點不敢露出來。
她心里門兒清,老板身邊的秘書,那是最不能得罪的人。
消息靈通、說話管用,關系處好了,很多事都能方便不少。
于是她刻意放軟了語氣,臉上堆出溫和又真誠的笑意,主動上前半步,語氣客氣又親近。
“秦秘,以后寧總身邊就靠你多費心了,咱們都是為寧總做事,今后還請多多關照,合作愉快。”
秦軍不知是被她這么客氣對待,還是因為寧衛民透露了他的糗事,臉上微微一熱,耳根有點發紅。
“姚小姐,您叫我小秦或者小軍就行,以后請多指教。剛才寧總說的……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姚培芳打量著秦軍,年紀雖輕,卻不失沉穩,從外貌上看倒是個干練可靠的類型。
能做出這樣的事兒來腦子肯定靈活,唯一欠缺的也許就是臉皮還有點嫩。
她笑了笑,正想回應。
這時,寧衛民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
“這次帶他們兩個來,也是聽了你的意見才決定的。之前你在電話里提過,港城業務拓展已經有點忙不過來了,我便琢磨著帶他們一起來港城。一來,能幫你分擔些壓力,也能讓他們多接觸接觸港城的商業和外部文化環境,為以后內地的工作建設積累些經驗,二來,也能讓你們彼此熟悉一下,互相接觸接觸,減少陌生感,才有利于你們在異地聯絡和彼此工作中相互配合。”
姚培芳心里一暖,瞬間明白了寧衛民的用意。
“寧總,您竟然想得這么周到……太謝謝您了。”
姚培芳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感動,“其實我當時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您這么重視。”
“哎,兼聽則明嘛,我反而得感謝你。”
寧衛民擺了擺手,語氣認真,“你說的對,咱們的業務越做越大,不管是內地還是港城,都需要靠譜的人手。你能力強,能獨當一面,但我也不能把所有的事兒都推給你去做。陳默和秦軍,在港城就交給你多帶帶,幫他們熟悉熟悉港城的業務流程了。”
說完,他轉頭對陳默和秦軍吩咐道,“接下來在港城的這段時間,你們就聽從姚小姐的安排,希望你們能全力配合她處理各項事務,明白嗎?”
“明白,寧總!”兩人齊聲應道,目光轉向姚培芳,帶著幾分鄭重。
姚培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感動,鄭重地點點頭。
“寧總,您放心,我一定會帶好他們。有他們幫忙,接下來的工作我更有信心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寧衛民不僅是在為她分擔壓力,更是在為團隊的長遠發展考量,這份知人善任,讓她越發堅定了追隨的決心。
寧衛民滿意地點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話鋒一轉。
“好了,人員的事先說到這里。你跟我說說,這兩個月對接的業務進展如何?尤其是和金庸先生的版權合作,還有新藝城那邊的項目對接,有沒有什么阻礙?”
姚培芳立刻收斂心神,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從隨身的手袋里拿出記事本。
“寧總,關于版權合作的事,銀都機構的林總已經幫我對接好了,約定大后天上午和金庸先生見面。倒是和新藝城加強合作方面,有點問題……”
“什么問題?”
“對您說提出想借他們的關系找院線在港城上映《牡丹燈籠》一事,的徐導和施女士都沒什么意見,答應幫忙。想和他們合作用李聯杰拍系列功夫片也沒問題。《倩女幽魂3》也殺青了,正在剪輯中。可港城現在流行賣片花,徐克導演又太熱情,給了我好幾部電影的名錄,說讓我們投錢,我實在不好決定投拍哪個啊?”
“就這件事?”
“還有,為了幫助大陸同胞,港城藝人決定義演救災,想要拍攝一部電影,需要籌集資金,徐導也希望我們能幫忙,這錢是肯定沒法收回的……”
姚培芳說著,把一疊寫滿片名和演員的紙遞了過去。
寧衛民隨手接過,翻了翻。
只見紙上寫著:
《棋王》
《財叔之橫掃千軍》
《妖獸都市》
《藍色霹靂火》
《沙灘仔與周師奶》
《蠻荒的童話》
《豪門夜宴》……
他原本以為,以現在港城的行情,雙周一成、或者張國榮,梁家輝,劉德華,黎明,這些名字擺在那兒,隨便挑一部都不會差。
可真把名單看完,他發現紙上列的這些,大多是跟風量產、趕檔期的快片,名字他一個都不熟悉。
要知道,90年代初是港片最瘋狂的幾年,一年幾十部電影,經典不少,爛片更多。
徐克給的這些,顯然是后者。
里面還真沒有什么能賺錢的,大多是跟風之作,沒什么長遠價值。
除了《棋王》這部由梁家輝主演的文藝片。
可這部片子據傳也是巨虧。
寧衛民把紙往茶幾上一放,輕輕搖了搖頭,“這些,都不行。”
姚培芳一愣,“寧總,這些片子里也有不少大明星……”
“我知道。”寧衛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但我沒眼緣。”
姚培芳遲疑了一下,又從包里拿出另一張紙,臉色有些微妙,“那……還有這些。只是這些電影我們有限額的,每部只能投一百萬,最多二百萬。”
寧衛民接過來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紙上寫著:
《情圣》
《逃學威龍》
這就對胃口了嘛……
“哎,這你哪兒搞來的?你見到周星馳了?”寧衛民眼神里帶著困惑。
“是啊,頭幾天在新藝城的片場遇到了,聽說我是代表您來投電影的。他就給了我幾個電影名字。他現在很紅,已經是主角了。但還記得您當初找他拍《摘金奇緣》的情分,他說您是第一個指名找他拍電影的人。而這些都是他要拍的電影,他說包賺的,不過他說自己最多只能爭取這些份額,再多了他的老板就不干了。而且咱們還得快做決定,他說的時間是后天,過了就沒份額了……”
這話讓陳默、秦軍互相看了一眼,都流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神色。
他們在國內,還沒看過周星馳的電影,更不清楚這邊是多少人拿著鈔票過來,想借港城電影洗錢的大環境。
陳默忍不住問,“寧總,這個人是不是看不起你?您出錢,還得看他臉色?他還敢給您定規矩?”
寧衛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話不能這么說。他要沒點本事,別人何必這么擠著去搶的投他的電影,當然因為好賺了。港城的明星就這樣,不紅無人理睬,紅了就一飛沖天,他是有良心的人了,這是在還我人情呢。”
他把紙重新拿回來,又看了一遍,干脆推給了姚培芳。
“這幾部,全投了。然后給對方說,我還要日本、法國和大陸內地的版權。看看他們給個什么價?”
這下不但陳默和秦軍大吃一驚,連姚培芳都愣了愣。
“寧總,這幾部片子只有名字和主演而已,您就要下這么大本錢嗎?”
寧衛民點點頭,語氣平靜卻篤定,“對,只要是周星馳,包賺的,這點他沒說錯。回頭,等你們看看他的電影你們就明白了。”
他頓了頓,看向三人,“還有,那部港城明星義演的電影,還差多少錢,我們都包了。你回頭聯系下徐導,直接給個數吧,就不用他們再麻煩別人了。港人出力,我來出錢,都是為同胞嘛。”
姚培芳、陳默、秦軍三人都怔住了。
他們看著寧衛民云淡風輕的樣子,心里卻不約而同地升起一個念頭。
他們的這位老板,無論是看事情的眼光,還是做人的魄力,真的和普通人不在一個層面上。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漸漸濃了,套房里的燈光明亮而安靜。
沒有人知道,就在這間看似普通的海景套房里,寧衛民隨手準備投資的幾部電影,即將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足以代表90年代港片的一部分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