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死!”
霍拉斯怒喝一聲,藏在桌下的左手掌旋即翻轉、架出了一張精巧的手弩。
矢鋒在燭光下閃著致命的寒芒,牢牢鎖定了房間另一頭的龐貝。
龐貝一臉從容,同樣翻轉出袖箭,吐了口唾沫:
“你先射!你先射老子也能殺了你!”
“老子爛命一條,一換一,不虧!”
霍拉斯并不接話,只是對峙間,眼角的余光頻頻瞥向窗外。
這樣的小動作自然瞞不過龐貝,白馬營第二大隊的大隊長當即并攏雙手拇指,抵在唇邊,吹出一聲刺耳的長哨音。
霍拉斯一驚,正要喝問,屋外卻是立時響起了幾聲短促的、回應的哨音。
可那不是霍拉斯定下的暗號!
龐貝起身,往前踱了半步,袖箭的箭頭隨著他的話音輕輕點了點:
“我手下有個兄弟,以前在北方冰原逮雪貂的。他說這畜生啊,就愛鉆堆兒,所以他在馬車上撒了點特制的‘調料’。”
“霍拉斯管事,你雇傭的殺手,這會兒應該在水溝里挺尸呢。”
“你……”
霍拉斯喉頭滾動,想強作鎮定,聲音卻有些發干。
“我什么我?”龐貝打斷了他,眼神驟然變冷,露出了鋒利的底色,“霍拉斯,老子不是來跟你過家家的。”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現在的羅慕路斯到處都是貴族……為了這點小事撕破臉,不值當!”
這話倒是讓霍拉斯恢復了些底氣,他挺直腰背,目光鉤子似地咬住龐貝:
“你既然知道……那你可知道我在為誰做事?這里又是什么地方?”
“我不僅知道,”龐貝再度走近了些,濃重的體臭立刻讓霍拉斯眉頭緊皺,“我還知道碼頭西邊第三個倉庫,帶銅鎖的那個,地底下有半窖受潮的冬青草和苦艾。”
“你急著處理,我能吃下,比藥劑師協會開出的價格高一成半。”
“霍拉斯管事,你也不想這件事被加西弗爵士或者西奧多男爵知曉吧?”
此言一出,霍拉斯再也顧不得體面,猛地從座椅上彈起,口水肆無忌憚地噴灑在龐貝愈發湊近的臉上:
“萊安德他人呢?!”
盡管早有自己的弟弟挨不住刑罰逼供的心理準備,但龐貝如此直白的點破,到底是讓霍拉斯最后那點僥幸徹底熄滅,進而方寸大亂。
“放心,他很好,至少這封信還是他親手寫的,你應該認得出自己弟弟的筆跡不是嗎,霍拉斯先生?”
龐貝的目光再度掃過桌上攤開的信紙,笑聲帶著亡命徒的兇狠與狡黠。
雙方眼神相接,無聲的交鋒中,霍拉斯終于先坐了回去——椅背在慣性沖擊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卻蓋不過莊園采買管事低沉的嘆息:
“開價吧。”
不等龐貝開口,霍拉斯復又重新握住了手弩的把柄,眼神決絕:
“先前的話還給你,別逼我魚死網破!”
“我只有一個條件,”龐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霍拉斯要真有魚死網破的決心,又何必偷偷摸摸見自己——豎起一根手指,“從今天起,碼頭巷往南那邊,你的眼睛別亂瞟!”
“肥料的生意照舊!其它的也是。”
霍拉斯眼瞼低垂,沉默地權衡著背后的利益得失;屋內,只剩下蠟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半晌,梅迪克莊園的采買管事方才重新抬起眼皮:
“明天上午,第九聲晨鐘敲響之時,請帶著兩車肥料過來,還有我的弟弟。”
“肥料可以,”龐貝的指節叩擊桌面,字字清晰,“萊安德不行。”
“那我們還有什么好談的?”霍拉斯深吸一口氣,“我就當那個廢物已經死了!”
“你們最好現在就殺了我、毀尸滅跡,否則我立刻就去歡迎宴會現場自首,絞刑架上,你也別想逃!”
“當然有得談,”龐貝掏出一卷畫像,拋了過去,“這上面的人叫‘老鼠’——別說你沒聽過他的名字——你把他釣出來,我把萊安德全須全尾地還給你,連同他腹中的秘密一起。”
霍拉斯氣極反笑:
“算上生意,這是兩個條件了!”
“當然是兩個條件,”龐貝的身子前傾,陰影籠罩著霍拉斯陰晴不定的面皮,“是你們先招惹我的,自然要付出代價!”
“這也是我們‘信任與合作’的基礎——一個互相的把柄。”
采買管事眼神閃爍,右手食指搭在弩機懸刀上,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中飽私囊的事情自然不止于區區一個霍拉斯,可事情一旦敗露,自己的頂頭上司、那位老管家會不會死保自己……
霍拉斯不敢賭!
相比之下,變更碼頭巷的合伙人,至少自己還有一部分主動權。
一念及此,霍拉斯的心防已然松動,卻還是拿捏著姿態道:
“‘老鼠’活躍的街區不是我能輕易說得上話的地方,你們想抓‘老鼠’,至少得先透個底、他到底哪里得罪你們了?”
龐貝自然不會道出自己想要勾出“藥鐮會”的真實目的,當即冷笑一聲、一語雙關地敲打道:
“一只爪子伸得太長的老鼠,主人家理所應當要給他點教訓。”
碰了個硬釘子的霍拉斯剛剛松緩的面皮又垮了下去,語調也變得冰冷: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收獲的關鍵期,請務必保證兩天一次的運輸頻率以及肥料品質的穩定。”
“否則,一旦藥材歉收,上頭的老爺們過問,別指望我替你遮掩分毫!”
歸根結底,霍拉斯之所以動了貪念,也是因為確實有這個需求——不過,現在的他只有無盡的后悔。
在真正的權勢面前,無論是他霍拉斯還是對面混不吝的龐貝,都不過是一指可以碾死的螻蟻。
這才是雙方合作的真正基礎——至少霍拉斯是這么以為的。
“當然,”龐貝心中樂開了花,嘴角卻還是扯起一個痞里痞氣的弧度,“我自然會重點關照梅迪克莊園。”
“那么今夜,就到此為止了。明天上午見。”
說罷,龐貝便自顧自地轉身離開,還不忘替霍拉斯掩上房門。
霍拉斯愣愣地靠在椅子上,直到龐貝的腳步聲與屋外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一同消退,他才踉蹌著站起身,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揭開一道門縫……
門外,屋檐的陰影、樹叢的輪廓、遠處沉默的山坡,全都融化在濃稠的、化不開的墨色里,黑壓壓地堆疊著,擁塞著,如同車輪,朝霍拉斯的心頭碾來。
……
載著龐貝的馬車原路返回,將梅迪克莊園遠遠地甩在身后。
吱呀呀的車輪聲中,左右搖擺的車廂里,龐貝向著對座的黑瞳少年低聲作稟:
“少君大人,幸不辱命!明日起,測繪與情報人員即可分批次進入、勘察梅迪克莊園。”
“辛苦了,”李維抄起鐵鉗,從火爐上推過去幾顆烤板栗,又笑著叮囑道,“先觀察幾日再行動,務必要以測繪人員的人身安全為先!”
龐貝小心剝開燙手的、已經被烤至深褐色的開口栗殼,將溫軟甜糯的栗肉丟進口中,借著咀嚼的間隙,斟酌著請示道:
“少君大人,若是有機會的話,咱們要不要一把火燒了那些藥田?”
不得不說,“藥鐮會”打砸搶燒苦艾嶺的行動確實給了龐貝一定的“啟發”。
只要毀了加西弗·梅迪克的本錢,他再怎么上躥下跳也無濟于事了。
甚至于,他都未必再有上躥下跳的機會了。
李維正在剝栗殼的手指一頓,既欣慰于龐貝的成長、居然與自己最壞的打算不謀而合,又有些憂心戰爭對這幫家伙的人性潛移默化的摧殘……
不過這樣的雜念也只是一閃而過,李維很快便收斂起了情緒,微微頷首,語氣平靜:
“可以作最壞的打算,但不在優先實施的計劃內。”
“今年草藥歉收是客觀事實,我們要多為前線將士、為大局考慮,哪怕多費點力氣。”
“是,”龐貝以拳擊胸,重重應下,“屬下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