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日光西斜。
一道道命令如同無形的網,從東宮撒向京城的各個角落。內行廠、東廠、暗玄衛的精英如同最警覺的獵犬,在南城義莊外圍布下了天羅地網,卻又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秦無傷一頭扎進了東宮書庫深處,尋找著關于前朝地宮結構的蛛絲馬跡。
胡靖儀在姐姐的嚴密護法下,于凝香苑中布下簡單的通靈陣法,嘗試與那些飄渺的存在建立聯系。
而曹琮則領著東廠番子,如同梳子般梳理著近期京城內外的每一條異常記錄。
周臨淵并未離開文華殿。他端坐于案后,看似在批閱堆積的普通奏章,心神卻分成了數縷。
一縷通過悔玨的鏡面感應,持續監控著冷宮深處那萬孽噬心胎的細微波動——自那短暫的睜眼與催促后,邪胎似乎又恢復了相對平靜的吞噬狀態,但那股隱而不發的貪婪與混亂惡意,卻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讓悔玨的殘魂時刻處在驚懼之中。
另一縷心神,則與識海中的廢太子逆襲系統建立著微弱的鏈接,消化著那份未來歷史碎片帶來的沉重壓力,并等待著任務的進一步提示或變化。
大部分心神,則沉靜下來,開始運轉天地交征陰陽大悲賦。
這門無上功法不僅調和陰陽,更能寧定心神,在紛繁復雜的局勢與龐大的壓力下,保持絕對的冷靜與清醒。他知道,作為執棋者,自己絕不能先亂。絲絲縷縷的陰陽二氣在體內流轉,撫平著因連番情報沖擊和未來警示帶來的心緒波動,也讓他的思維變得更加敏銳、透徹。
“殿下,”福安的聲音再次在殿外響起,帶著一絲謹慎,“謝昭靈姑娘求見,言有要事稟報。”
“讓她進來。”周臨淵睜開眼,眸中神光內斂,已不見半分疲態。
謝昭靈匆匆而入,手中捧著一個打開的玉盒,里面放著一枚奇異的黑色骨符。
“這是?”周臨淵微微皺眉,他從這枚黑色骨符上,感受到了類似陰煞之氣,這讓他心頭一驚。
“殿下,這是我通過感應在城東某處荒廢住宅中找到的東西?!?/p>
“經過辨認,這枚東西,應該來自漠北之地?!?/p>
“大虞神說,這東西,叫做陰煞共鳴符?!?/p>
話音剛落——
這枚黑色骨符就在玉盒中微微震顫,表面流轉的陰煞之氣似乎比之前活躍了些許,隱隱與某個遙遠的方向產生著共鳴。
“殿下,”謝昭靈神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疑,“民女方才嘗試以自身靈力激發此符,并借大虞神之力感應其根源。此符確有遠距離共鳴指引之能,其指向……確實是京城方向,且感應最為強烈的區域,就在南城一帶!但更奇怪的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大虞神感應到此符內部,除了魔教的煉制印記和那股龍脈陰煞外,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位格極高的……前朝皇室血脈氣息!雖然已被陰煞污染得幾乎難以辨認,但大虞神對其極為敏感,確認無誤!而且,這絲血脈氣息,與符文本體的煉制手法,存在明顯的時間差——煉制手法是近幾十年,但那絲血脈氣息的殘留,卻異常古老,恐怕有數百年之久!”
前朝皇室血脈氣息?周臨淵眼神一凝。
難道這陰煞共鳴符的煉制,使用了某種蘊含前朝皇室血脈的古物作為材料?
還是說,煉制者本身,就擁有稀薄的前朝皇室血脈,并且修煉了某種能夠激發、利用這份血脈之力的邪法?
“大虞神可曾辨別,那絲血脈氣息,屬于前朝哪一支?是否有特殊含義?”周臨淵追問。
謝昭靈搖頭:“太過微弱,且污染嚴重,難以精確辨別。但大虞神言,其性質更接近……被剝奪、貶謫的宗室旁支,或是因為某些禁忌之事而被污染、詛咒的血脈后裔。通常這類血脈,會被正統皇室所排斥、封印,甚至刻意抹去。其存在本身,往往就代表著不祥與禍端。”
被剝奪、貶謫、污染、詛咒的宗室旁支血脈?
周臨淵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乾元帝能得到前朝邪器九幽鎮龍璽或萬魂噬運幡作為陣眼,是否就與這支不祥的血脈后裔有關?甚至乾元帝自身,或者他身邊某個關鍵人物,就擁有這類血脈?而魔教與這股力量的勾結,是否也源于此?
“另外,”謝昭靈補充道,聲音更低,“大虞神在感應那骨符時,隱約察覺……京城地底,似乎有多處微弱的、性質類似的陰煞共鳴點,如同星辰般散布,但皆以南城那個節點最為明亮、活躍。祂懷疑……這可能是一個未完全啟動的、覆蓋部分京城的陰煞共鳴網絡。南城節點是主節點之一,而這骨符,就像是開啟或加強某個特定子節點與主節點聯系的‘鑰匙’?!?/p>
陰煞共鳴網絡?!
周臨淵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如果大虞神的感應無誤,那意味著京城地下,可能還隱藏著其他類似的、規?;蛟S更小、但性質相同的陰煞聚淵節點!
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潛在的、能夠放大和傳遞龍脈陰煞與各種負面能量的邪惡網絡!
南城節點只是冰山一角,或者說是目前被激活、利用得最充分的一個!
這解釋了為何北境的瘟毒、南城地宮的氣息、乃至冷宮的邪胎之力,都帶有相似的“龍脈陰煞”特質!
因為它們很可能都源自這個覆蓋京城的、更深層次的污染源網絡!乾元帝的邪陣,魔教的試驗,都是在這個“網絡”的基礎上進行的!
“必須盡快找到并確認其他節點的位置!”周臨淵霍然起身,走到那幅輿圖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京城區域。
如果存在一個網絡,那么節點的分布必然遵循某種規律,或許是按照古老的陣法,或許是沿著地脈的走向……
“昭靈,能否請大虞神,嘗試大致勾勒出這個共鳴網絡可能覆蓋的范圍,或者指出其他幾個氣息相對明顯的方位?哪怕只是大致方向也好!”周臨淵急切道。如果能提前掌握這個網絡的部分布局,就等于掌握了敵人的部分命脈,無論是防御、破壞還是利用,都將占據極大主動。
謝昭靈面露難色:“殿下,大虞神如今神力受限,且京城龍氣與國運對祂壓制太強,如此大范圍的精準感知,恐怕力有未逮。不過……若是能獲得更多類似的氣息樣本,或者找到網絡的關鍵樞紐進行近距離感應,或許能提高準確性。另外……”
她猶豫了一下,“若是胡姑娘的靈脈之術能有所突破,或許可以溝通某些對地脈陰氣分布特別敏感的特殊靈體,從另一個層面進行輔助探查?!?/p>
更多樣本?
關鍵樞紐?
周臨淵立刻想到了南城地宮那個主節點。
看來,對這個節點的探查與處置,優先級必須提到最高!
它不僅關乎十萬生靈的未來,更可能是揭開整個京城地下邪惡網絡面紗的關鍵!
“我明白了,昭靈,這件事就麻煩你了,繼續嘗試與大虞神溝通,盡可能獲取更多關于前朝那支不祥血脈及陰煞網絡的信息。”周臨淵沉聲道,“另外,這枚骨符,暫且由你保管,或許后續還有用處?!?/p>
“是,殿下?!敝x昭靈小心收起玉盒,躬身退下。
謝昭靈剛走,福安又帶著一份密報匆匆而入:“殿下,曹督主急報!”
周臨淵展開密報,是曹琮的親筆。上面匯報了東廠對近期異常事件的排查結果。
果然有所發現:約兩個月前,京郊西面三十里處的‘亂葬崗’,曾發生過一起離奇的‘尸變’事件,數十具無主尸骸莫名暴動,襲擊附近村莊,后被巡防營鎮壓。
事后勘查,發現亂葬崗深處有疑似人為布置的簡易祭壇痕跡,殘留氣息陰寒。
此外,約一月前,南城舊城區一處百年老宅突發火災,全府上下十七口無一生還,尸檢發現死者皆氣血枯竭,似被抽干,但現場無外人侵入痕跡,案件懸而未決。
還有幾條關于軍隊在京城附近幾處古戰場遺址進行訓練后,有小股士兵出現長期精神萎靡、噩夢纏身癥狀的記錄。
亂葬崗尸變、老宅滅門氣血枯竭、古戰場附近士兵異?!@些地點,是否就是那個陰煞共鳴網絡的其他養料采集點或能量泄露點?
而那老宅滅門案的手法,與地宮中的生魂抽取、血肉熔煉何其相似!
“看來,這個網絡,早已開始悄無聲息地運轉,吞噬著這座城市的養分……”周臨淵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背脊蔓延。敵人不僅在深宮煉制邪胎,還在漠北勾結魔教,更將觸角深入到了京城的各個陰暗角落,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瘤,悄然生長。
“傳令曹琮,”周臨淵的聲音帶著冰碴,“對亂葬崗、老宅遺址、以及士兵出現異常的古戰場附近區域,進行秘密但徹底的二次勘查,尋找是否有隱秘的地道、密室,或異常的能量殘留。尤其注意是否有類似陰煞共鳴符的器物或紋路。行動務必隱秘,不得驚動可能存在的眼線。”
“是!”
命令發出,周臨淵重新坐回案前,鋪開一張嶄新的京城詳圖,開始將已知的信息一一標注上去。
南城義莊(主節點)、亂葬崗(疑似養料點/子節點)、老宅(疑似養料點/能量泄露點)、幾處古戰場(疑似能量源)……點與點之間,似乎隱約構成了一個殘缺的、扭曲的圖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皇宮東北角——冷宮。那里,無疑是這個邪惡網絡最終指向的、也是最核心的終點。所有的養料,所有的陰煞,最終似乎都流向那里,滋養著那個可怕的萬孽噬心胎。
“要想解決冷宮邪胎,或許……得先廢掉這個供給它的網絡?”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越來越清晰。
直接攻擊冷宮風險太大,但若能從外圍入手,逐步切斷、摧毀這個網絡,不僅能延緩邪胎成長,削弱其力量,更能從根本上動搖乾元帝的布局!
“系統,”他在心中默念,“扼殺萌芽·陰煞節點任務,是否包含查明并處置整個陰煞共鳴網絡?”
【叮!關聯確認。南城陰煞聚淵節點是已激活網絡主節點之一,亦是血月之災第二次爆發的關鍵誘因。徹底處置該節點,將嚴重破壞網絡當前結構,大幅延緩網絡全面激活進程,對完成任務、阻止第二次爆發有顯著貢獻。查明并處置整個網絡,屬于高階衍生目標,若能完成,將大幅提升任務評價及進度?!?/p>
果然!周臨淵眼中精光一閃。
既然如此,那他的目標就更加明確了——以南城節點為突破口,順藤摸瓜,揭開并摧毀整個潛伏在京城地下的陰煞共鳴網絡!
這無疑是一項更加艱巨、更加危險的任務。但同樣,這也是一條可能直擊敵人要害、從根本上扭轉戰局的路徑!
他提起朱筆,在那張標注了越來越多信息的京城詳圖上,重重地畫了一個箭頭,從南城義莊指向皇宮東北·冷宮,并在箭頭上寫下了兩個字——斬斷!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為文華殿鍍上了一層血色。周臨淵獨立于圖前,身影被拉得很長,如同一位即將踏入無邊黑暗、卻執意要為人間斬出一線光明的……孤獨的持劍者。
風暴在即,而他已看清了風暴的部分脈絡。
下一步,便是尋隙而入,斬斷那滋養風暴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