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謝曦雪那雙清冷如寒潭、此刻卻漾著似笑非笑波紋的美眸,淡淡地掃過被江塵羽抱在懷中、顯得格外嬌小玲瓏的溫蝶衣,最終定格在自家徒弟那張努力維持鎮定的臉上。
她紅唇微啟,聲音如玉石相擊,清脆悅耳,卻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
“你其他那些紅顏知已,似乎都能將這院子當自家后花園般隨意進出、添置改動,為師反倒來不得了?”
她臉上的笑容甚至比方才更盛了幾分,眉眼彎彎,宛若月下初綻的雪蓮,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讓人心尖發顫。
但凡熟知她性情的人——比如此刻冷汗快要在后背凝集的江塵羽——都清楚,這笑容底下蘊藏著的絕非和風細雨,而是即將決定他接下來是“歲月靜好”還是“電閃雷鳴”的審判前兆。
若他的回答不能令這位絕代女仙滿意,那么等待他的,恐怕將是比“小黑屋”更“深刻”的“教導”。
“塵羽!”
謝曦雪向前輕移半步,周身并無氣勢外放,卻自然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她聲音依舊輕柔,卻字字清晰,敲在江塵羽心坎上:
“你應該不想再被為師關進小黑屋‘反省’了吧?若是再有下一次……”
她頓了頓,眸光流轉,仿佛在認真思考:
“為師可能就得考慮,是否該設個永久些的禁制了。”
她微微偏頭,露出一截優美白皙的頸項,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惋惜:
“說真的,為師并不希望那樣的事情發生。”
作為江塵羽的師尊,面對他身邊越來越多、關系復雜的紅顏,謝曦雪內心固然有諸多不悅與無奈,但最終仍是選擇了某種程度的默許與妥協,這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極限。
若是這逆徒每次出去“辦事”,都要“順便”再招惹回來新的情債……
那她的容忍,也必將抵達盡頭。
況且,謝曦雪的神識何其敏銳,只需一掃,便已將江塵羽懷中少女的狀況探知得七七八八。
骨齡不過十一二歲,身形未足,眼神清澈稚嫩,分明還是個孩子。
若自家這孽徒連這般年歲、這般模樣的女孩都不肯放過,存了那等齷齪心思……
那便是觸及了她身為人師、乃至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底線,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與接受的。
“師尊您說的這是哪里的話!”
江塵羽心頭一凜,背后寒意更甚,面上卻迅速堆起十二分誠懇的笑意,語氣恭順無比:
“您老人家當然隨時都可以來!
弟子只是萬萬沒想到您會在這個時候來,一時驚喜交加,有些失態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懷中已然僵住的溫蝶衣輕輕放下,動作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撫。
隨即江塵羽腳步略顯急促卻又不失恭敬地走到謝曦雪身側稍后的位置,姿態放得極低:
“您日理萬機,是我太清宗的擎天玉柱、定海神針,尋常弟子想見您一面都難,弟子一回宗就看見您,還真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這一連串的馬屁可謂行云流水,姿態也足夠謙卑。
謝曦雪聞言,眸中那層冰寒的銳利似乎稍緩了半分,但審視的目光依舊未曾完全移開。
“哦?原來是這樣。”
她輕輕頷首,仿佛接受了這個解釋,唇邊笑意未減,卻讓人感覺不到多少溫度:
“我還以為,塵羽你是不歡迎為師過來,打擾了你們的‘團聚’呢。”
最后兩個字,她稍稍加重了語氣。
“徒兒豈敢!歡迎,一千個一萬個歡迎!”
江塵羽連忙表態,臉上那討好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若非在徒孫面前還需保持體面,他恐怕真要做出些更“貼心”的舉動來。
溫蝶衣雙腳重新踏上堅實的地面,卻感覺腿還有些發軟。
她怔怔地看著自家那位在她心目中如同高山仰止、無論面對何等強敵都從容不迫的師祖,此刻竟在一位美得不像真人的女子面前,露出如此緊張神色。
這巨大的反差,讓她的小腦袋一時有些轉不過來,心中對那位“太師祖”的敬畏,瞬間又拔高到了難以想象的程度。
然而,盡管心中忐忑畏懼如擂鼓,當看到謝曦雪那看似溫和、實則暗藏審視與不悅的余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已時,溫蝶衣那股源自對師祖的維護之心,竟壓過了本能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挺直小小的脊背,向前邁出一小步,朝著謝曦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最標準的晚輩禮,聲音雖然帶著些許顫抖,卻異常清晰響亮:
“太、太師祖!您好!
晚輩溫蝶衣,給太師祖請安!”
這一聲“太師祖”,讓謝曦雪的目光終于正式落在了這個小不點身上。她秀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太師祖?”
她重復了一遍這個稱呼,清冷的眸光在溫蝶衣和江塵羽之間流轉片刻,原本那仿佛覆著一層薄冰的溫和面色,似乎真的褪去了些許寒意,雖然依舊沒什么暖意,但至少不再那么迫人。
“她是……詩鈺的徒弟?”
她轉向江塵羽,語氣是平淡的詢問。
聽到師尊用這種相對平靜的語氣問話,江塵羽心中那塊大石終于落下大半,暗地里長長舒了一口氣。
‘好蝶衣!真是師祖的好徒孫!
關鍵時刻,確實靠得住!’
他心中給溫蝶衣點了一萬個贊,面上則愈發恭敬地答道:
“回稟師尊,正是。
這孩子是詩鈺在此番游歷的小世界中收入門下的弟子,名喚溫蝶衣。
詩鈺憐她身世,又見她心性質樸、根骨尚可,便收為親傳。
徒兒此番歸來,也將她一并帶出,引入我太清宗門墻。”
謝曦雪靜靜地聽著,那雙仿佛能洞徹人心的水潤明眸在江塵羽坦蕩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細細打量了一番雖然緊張但努力站得筆直、眼神清澈的溫蝶衣。
似乎在確認這番話的真偽,以及感知溫蝶衣身上并無屬于江塵羽的曖昧氣息。
數息之后,她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用那種慣常的、平靜到近乎沒有情緒波動的語調說道:
“是嗎?我還以為,這又是你一時興起,新收的‘愛徒’呢。”
這話看似平淡,實則暗藏機鋒,顯然是對江塵羽出去鬼混的行為表達不滿。
江塵羽心頭一跳,知道這是關鍵時刻,立刻斬釘截鐵地保證:
“師尊明鑒!
詩鈺便是徒兒所收的關門弟子,絕無再收新徒之念!
日后定當專心教導現有弟子,絕不敢再讓師尊為此煩心!”
態度之誠懇,語氣之堅決,仿佛在立下天道誓言。
“這樣……倒是不錯。”
謝曦雪聽到“關門弟子”四字,眉宇間最后一絲冷意似乎也消散了。
她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說法,甚至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滿意:
“你若還有那等四處收徒、拈花惹草的心思,為師倒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隨著話題從“疑似新歡”轉向“正經徒孫”,謝曦雪對溫蝶衣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變化。
她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小小的身影,這一次,眸中少了審視與冰寒,多了幾分屬于長輩看向晚輩的、純粹的打量與評估。
平心而論,她對自家那三個“逆徒”般的徒孫,雖然也有偶有關照,但實在談不上多喜愛,甚至時常覺得她們是麻煩的源頭。
但眼前這個小女孩卻不同。
她生得玉雪可愛,雖非絕色,但眉眼精致,肌膚瑩潤,尤其那雙澄澈見底、此刻因緊張而微微睜大的眼睛,像極了受驚的小鹿,透著一種不染塵垢的純凈與怯生生的乖巧。
這種氣質,與她那三個徒孫截然不同,竟讓素來不喜與孩童打交道的謝曦雪,心底莫名生出了一絲想要緩和神色、甚至稍微親近一下的奇異感覺。
這孩子,看著就讓人心生憐意,討厭不起來。
“行了!”
謝曦雪收回思緒,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清淡,卻不再有迫人的壓力:
“你且帶著你這小徒孫,隨為師來。”
她對著溫蝶衣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了方才的問安,隨后便轉身,衣袂飄飄,徑自朝著她所居的曦雪宮方向行去。
她沒有回頭,也無需回頭確認江塵羽是否會跟上。
因為她篤定,這逆徒此刻絕不敢有絲毫違背,除非他真不想要她這個師尊了——而她深知,這一點,永遠不可能發生。
“是!弟子遵命!”
江塵羽如蒙大赦,連忙應聲,同時低聲招呼還有些發愣的溫蝶衣。
……
幾乎就在江塵羽的氣息出現在庭院、并與謝曦雪對話的同時,其他幾間廂房的房門也被迅速打開。
最先沖出來的是張無極。
她一眼便看到了那道魂牽夢縈的身影,多日來的思念、擔憂、以及獨自留守的淡淡委屈瞬間涌上心頭,化作眼眶中難以抑制的氤氳水汽。
她甚至顧不上儀態,快步向前,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塵羽……你、你回來了!”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這一聲飽含深情的呼喚。
江塵羽正要跟隨謝曦雪離去,聞聲腳步一頓,回過頭,對上張無極那泛紅的眼眶和毫不掩飾的深情目光,心中頓時涌起一陣歉疚與柔情。
他停下腳步,朝她露出一個飽含歉意與安撫的溫柔笑容,低聲道:
“無極,我回來了。抱歉,讓你久等。我此刻需先去師尊那里回話,稍后定來尋你,好好敘舊。”
張無極也知道自已有些失態了,俏麗的臉微微一紅。
她用力點了點頭,乖巧地退到一旁,目送他離去,眼中的淚意已被滿滿的期待取代。
而另一邊,李鸞鳳與獨孤傲霜的注意力,則更多地被江塵羽手中牽著的那個陌生小女孩,以及旁邊神情略顯古怪的詩鈺和那對魅魔姐妹花所吸引。
獨孤傲霜的目光緊緊鎖在江塵羽牽著溫蝶衣小手的畫面上,冰冷的容顏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恍惚與追憶。
許多年前,在她還遠沒有如今這般強大與冷傲的時候,也曾被那只溫暖的大手牽著,走過太清宗的石階與長廊。
但那仿佛已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讓她周身的氣息都有些不穩。
“詩鈺!”
李鸞鳳相對冷靜些,她上前一步,美眸微瞇,視線在溫蝶衣和詩鈺之間來回掃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說吧,那小姑娘是誰?
難不成是師尊他此番出去,又動了收徒的念頭,新收的小師妹?”
這個猜測讓她心頭微沉。若真如此,那意味著她們在師尊心中的“特殊性”又將多一人分薄,許多事情恐怕需得重新“商量”了。
感受到兩位師姐投來的、混合著探究、疑慮甚至一絲緊張的目光,詩鈺小蘿莉眼珠滴溜溜一轉,一個大膽的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只見她臉上迅速擺出一副沉痛中帶著無奈、無奈中夾雜著認命的神色,先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后才壓低聲音,用一種“事已至此,不得不坦白”的語氣說道:
“大師姐,二師姐……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你們了。”
她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抬手指向遠處已被江塵羽牽著走遠些的溫蝶衣背影:
“沒錯……她,便是師尊他老人家,新收入門下的我們的‘四師妹’。”
她特意強調了“四師妹”三個字,然后迅速補充,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從今往后,我就不再是你們最小的師妹了,我,詩鈺,是你們的三師妹。”
說完,她還像模像樣地垂下了眼簾,仿佛在默默消化這個“殘酷”的現實,實則心臟砰砰直跳,既緊張又興奮,等著看兩位師姐的反應。
此言一出,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獨孤傲霜眼中的恍惚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實質的寒意。
李鸞鳳臉上那慣有的溫婉笑容也徹底消失,秀眉緊蹙,眸中銳光閃爍。
兩位師姐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不解、以及一絲被觸動了某種敏感神經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