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荒,葉城。
三年。
對修士來說,不過是閉關打個盹的功夫。
但對葉城而言,這三年是活生生泡在血水和香火里熬過來的。
城墻上的黑血早已干涸,變成了暗褐色的硬殼。
風一吹,鼻腔里全是那股子洗不掉的腥氣。
城門下方,密密麻麻的百姓匍匐在地。
額頭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悶響連成一片。
葉嘯天站在高聳的城頭,背脊佝僂,老臉上的褶子里刻滿了疲態。
為了把葉靈兒捧上東荒圣女的神壇,為了給她鋪出一條通天大道。
葉家的底蘊被掏了個底朝天。
真的是底朝天,連祖墳都快刨干凈了。
“天佑東荒,圣女降世!”
山呼海嘯的聲音震顫著整座城池。
城門緩緩開啟,數千名身披白袍的葉家衛隊開路。
潔白的蓮花瓣洋洋灑灑,鋪滿整條長街。
一名女童腳踏虛空,步步生蓮,從城內緩步走出。
她穿著一件不染塵埃的月華織錦長裙,如墨的長發僅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起。
那張五官初長開的小臉精致到了極點。
皮膚白皙,透著一股近乎透明的質感。
她微微垂眸,那雙澄澈的眼睛里透著不屬于凡塵的悲憫。
眉心處一抹殷紅的朱砂印記,更是將這種圣潔烘托到了極致。
這正是名震東荒的天命之女,葉靈兒。
三年前,她布下驚天殺局。
以自身為餌,引誘無數魔修圍城。
隨后配合葉家老祖,將其悉數反殺。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葉家老祖盡數隕落,家族底蘊盡出。
血鴉死士也沒留下一個。
上界給的寶貝消耗得所剩無幾。
外人眼里。
葉家滿門忠烈,為了護衛東荒,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但只有葉嘯天和幾個核心高層知道真相。
那些魔修,全是被葉靈兒的魔神圣體活生生吸干的!
更恐怖的是。
當魔修的能量不夠填補魔神圣體的巨大虧空時,她毫不猶豫地將屠刀揮向了自家老祖。
那些戰死的老祖,其實是在力竭之時,被她從背后強行抽干了本源。
葉嘯天每次想起那個畫面,都覺得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踩著一地的尸骨,葉靈兒贏得了全東荒的信仰。
她微微抬手,示意百姓起身,聲音空靈。
“諸位請起,守衛東荒本是靈兒的本分。”
“家祖雖然仙逝,但他們的魂靈會永遠護佑這片土地。”
城下的百姓泣不成聲,磕頭磕得滿臉是血。
信仰之力化作肉眼難見的白霧,瘋狂往她體內鉆。
在寬大的衣袖下,葉靈兒的手指微微蜷縮。
指尖縈繞著一圈詭異的暗紅色。
她體內的天靈根,貪婪地吞噬著百姓的念力。
圣潔的皮囊下面,全是上界秘法強行壓住的污濁。
【這群下等螻蟻的信仰,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補藥。】
葉靈兒在心底冷嗤。
葉家死絕了又怎樣?
底蘊空了又如何?
只要拿捏住這些愚民的香火供奉,她的根基只會更穩固。
葉靈兒轉過頭,視線越過重重山岳,死死盯住瑤池圣地的方向。
三年了。
姜昭昭那個奪了她紫氣大陣的賤人,一直躲在瑤池當縮頭烏龜。
她這三年被全天下的亡命徒當成人形大補丹追殺,每天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過得豬狗不如。
而那個奪了她機緣的賊,卻在圣地里享福!
很快了。
中州學院的大選即將在東荒開啟。
“姜昭昭,你最好別躲在娘胎里不出來。”
葉靈兒舌尖舔過干裂的嘴唇。
【我會當著全天下的面,把你那身骨頭,一寸一寸地敲碎!】
……
同一時間。
西漠,無盡罡風深淵。
砰!砰!砰!
姜戰赤裸著上身,身上遍布深可見骨的撕裂傷。
這三年來,他只做一件事。
在最殘暴的罡風里揮砍。
百萬次,千萬次!
揮到雙手失去知覺,揮到皮肉愈合又被重新切開。
他手腕猛地一抖。
一道細小鋒利的劍氣從指尖迸發。
身前的虛空被硬生生切開一條黑線。
無情劍心,成!
南疆,毒瘴沼澤。
姜星半個身子泡在墨綠色的毒水里。
周圍浮著密密麻麻的毒蟲尸體。
他抓起一把劇毒的黑心蓮,看都不看直接塞進嘴里大口咀嚼。
毒液順著下巴流淌,腐蝕出刺鼻的白煙。
他不僅沒死,體內的靈力反而順著某種詭異的路線瘋狂暴漲。
“毒不死我的,只會讓我煉出更毒的丹。”
他咧開腐爛的嘴,吐出一口黑血。
這點痛算什么。
只要能配得上給妹妹打輔助,把全天下的毒草吃光也值!
姜家祖地,魔龍窟。
姜蕭一拳轟碎了一頭六階魔龍的頭骨。
反震力將他整條右臂的骨頭震得粉碎。
他左手直接插進魔龍腦殼,扯出一顆滴血的魔核,一口吞下。
狂暴的力量在他體內亂竄。
煉虛后期的壁壘出現了一絲裂痕。
“三年了……”
姜蕭抹掉臉上的血跡,看向瑤池的方向。
“我姜家的女娃娃,輪不到別人來欺負!”
不遠處的姜塵,身上纏著八條千萬斤重的縛龍鎖。
他背著一座小山般的巨石,在雷火中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個深坑。
“再加把火!”
他沖著控制陣法的長老嘶吼。
把這副身子練成最硬的盾。
瑤池圣地,九紫峰頂。
狂風刮過,青銅巨門紋絲不動。
沈念盤坐于虛空,滿頭白發在風中狂舞。
這三年來,她將瑤池三分之一的靈脈生生抽干,填進這個無底洞。
她推掉所有宗務,日夜鎮守。
甚至透支了本源,只為維持歲月塔那恐怖的能量消耗。
林汐月奔波于宗門內外。
防備外界暗算,處理雜務。
每次歸來,第一件事就是沖到塔前,對著塔門說上半個時辰的話。
明知道里面聽不見。
“三年了。”
“昭昭才那么丁點大,沒奶喝,沒肉吃,在里面待了九十年!”
“她要是餓瘦了一圈,我非拆了這破塔不可!”
林汐月眼眶泛紅,手掌貼在冰涼的銅門上。
轟——!
后山禁地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穿透云霄的巨響。
緊接著,滔天血氣化作一道粗壯的紅柱直沖云霄。
林汐月猛地回頭,被那股恐怖的煞氣逼得連退了十幾步。
血光之中,一道身影踏空而來。
是沈云柔。
她身上的素白長裙早已被鮮血浸透,干結成硬邦邦的暗紅鎧甲。
那是她自已的血,也是瑤池血池底那些先祖的殘魂。
三年的血池熬煉。
一千多個日夜的刮骨療毒。
她的皮肉被狂暴的雷霆和血氣撕裂了重組,重組了再撕裂。
那些能把正常修士逼瘋的劇痛,全被她死死咬在牙關里咽了下去。
沈云柔赤著腳落在九紫峰上。
每走一步,腳下便會留下一灘焦黑的血印。
她緩緩抬起頭。
原本溫婉的眉眼里,此刻填滿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兇戾。
煉虛中期!
甚至隱隱有了突破煉虛后期的征兆!
沈云柔走到塔門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青銅門。
“昭昭。”
“娘出來了。”
“從今往后,娘為你打前鋒,神擋殺神,佛擋殺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