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沒有立刻回應那面孔的哀求。
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大殿內部，隨即左手抬起，在虛空中看似隨意地勾勒了幾下。
指尖過處，一道道淡銀色的、細若發絲卻玄奧無比的空間符文與隔絕陣紋憑空生成，迅速蔓延開來，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光膜，悄無聲息地將整個大殿最深處這片區域籠罩其中。
光膜微微一閃，隨即徹底隱沒在空氣里。
這是一個簡易卻高效的空間隔絕與信息屏蔽陣法。
以蘇白如今對陣法的理解與對空間法則的掌控，隨手布下此陣，足以確保大殿內接下來發生的任何動靜、能量波動，都不會被外界，哪怕是近在咫尺的祖靈山其他妖族所察覺。
他行事向來謹慎，既然這墻后之物透著詭異，自然要先隔絕內外，避免節外生枝。
布下陣法后，蘇白才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墻上那張模糊的女性面孔上。
他并未放松警惕，指尖劍光依舊蓄勢待發。
同時，他的神識，，一遍又一遍、從不同層面細致地掃過那張面孔以及其后的整面黑墻。
越是探查，蘇白心中那絲訝異便越是明顯。
以他歷經兩界，見識過魔族真魔血脈、夢貘精神法則、虛鯤空間天賦等無數奇異存在的閱歷。
此刻竟然也有些看不透眼前這東西的根腳！
構成那張面孔以及其后隱約存在的“軀體”的能量，極其特殊。
它不是尋常的靈氣、妖氣、魔氣，也不是純粹的精神力或神魂之力，而是一種他前所未見的，介乎于虛實之間、帶著某種微弱信息烙印的奇異能量流。
這種能量流似乎極度內斂。
卻又與周遭環境，尤其是那十幾尊先祖雕像，存在著某種深層次的聯系。
隨著這女人面孔主動顯化身形，暴露在蘇白的感知之下，他那由感悟多道天地法則（尤其是精神法則【無垠道源】）而淬煉出的近乎本能的第六感或者說靈覺。
頓時變得更加清晰。
在一種超越常規五感與神識掃描的、玄之又玄的層面，蘇白“看”到了更加驚人的景象！
只見那女性面孔以及其后隱約的虛影身上，竟然延伸出無數道肉眼乃至尋常神識都無法直接觀測到的極其細微的虛線！
這些線沒有實體，也非能量流，更像是一種概念性的連接。
其中最粗壯最凝實的幾道虛線，赫然直接連接著大殿內那十幾尊巍峨的先祖雕像！
仿佛有源源不斷的，某種無形無質的東西，正通過這些線，從雕像流向那墻后的存在。
次一級的、稍細一些的虛線，則如同蛛網般延伸出大殿，蘇白的神識順著這些線追溯而去，發現它們分別連接著祖靈山內那三道妖王巔峰的至強者氣息，以及三大王族其他一些元嬰（妖王）層次的修士！
再次一級的、更加纖細且數量龐大的虛線，則如同輻射開來的光暈，連接著三大王族領地內數以十萬計的普通妖族戰士！
而這還不是全部！更有無數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虛線，如同毛細網絡般，穿透祖靈山的陣法，延伸向整個妖星城，連接著城內數以百億計的妖族居民！
甚至，還有一些極其遙遠的，斷斷續續的線，指向了妖星城之外、五大靈原乃至更遙遠海域的某些特定妖族個體或部落！
這哪里是靜修？
這分明是在以整個妖星海妖族為基，編織了一張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汲取某種特定養分的巨網！
蘇白眉頭微微蹙起。
結合那奇異能量的特質與這無數虛線的連接景象，一個不太好的推測在他心中成形。
他凝視著墻上那張因他探查而微微波動，顯得更加虛幻不安的女性面孔，開口問道：
“你……這是在借用這些妖族，修煉某種……汲取眾生念力或信仰的邪異功法？”
他的語氣并不是完全肯定，畢竟信仰、香火之道，在青玄界正統修仙體系中近乎傳說。
但眼前這景象，實在與某些古老殘卷中描述的，邪神收集信仰的模樣有幾分相似。
墻上的女性面孔聞言，明顯劇烈地扭曲、波動了一下。
似乎被說中了最核心的秘密。
那張由陰影與暗光構成的臉龐上，似乎流露出一絲掙扎。
沉默了片刻，她才用一種妥協意味的語氣開口：
“道友……明鑒。”
“妾身……妾身確有借力修行，但絕非邪魔外道，實乃身不由己……還請道友看在……看在同為人族的份上，高抬貴手，放過妾身這一次吧……”
“同為人族？”蘇白眼神微瞇：“你說你是人族修士？何以證明？又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被困于此？”
那女性面孔連忙點頭，聲音帶著急切：“千真萬確！妾身本是青玄界人族女修，道號……便不提也罷?！?/p>
“萬載之前，因一場巨大變故與機緣，不幸……也是有幸，得了些傳承，卻也因此被困于此地，肉身漸朽，神魂將散?！?/p>
“為了求得一線生機，不得已……才轉修了如今這末流道法，茍延殘喘至今，道友氣息純正，修為通玄，必是正道高人，還請體諒妾身求生之艱……”
她的話語懇切，將自己塑造成一個遭遇不幸，被迫修煉偏門功法以求生的可憐人族前輩，試圖激發蘇白的同族之情。
但蘇白聽完，臉上卻沒有絲毫動容，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波動一下。
他不再多言，并指如劍的右手微微一動。
“咻！”
那縷一直懸于指尖，凝練到極致的五色劍光，驟然脫手而出！
劃出一道極其刁鉆詭異的弧線，如同活物般，精準地刺入了黑墻邊緣一處能量流轉略顯滯澀的節點！
這一劍，速度太快，時機太準。
“嗤！”
一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東西被刺破灼燒的聲音響起。
“啊——?。?！”
墻上那張女性面孔驟然發出凄厲無比的慘叫！
整個面孔劇烈扭曲、渙散，仿佛隨時要崩潰開來！
黑墻表面也劇烈波動，蕩開一圈圈混亂的漣漪，那奇異能量流的運轉都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這一縷劍氣，并非要徹底毀滅她，更像是在驗證其虛實與反應。
否則也不止僅僅一縷了。
“道友！你……你為何突然下此毒手？！妾身已如實相告，為何還要害我？！”
慘叫聲稍歇，那面孔重新艱難地凝聚，聲音中充滿了憤怒，還有一絲被背叛般的委屈。
蘇白緩緩收回劍指，那縷五色劍光如同歸巢乳燕般重新沒入他指尖消失不見。
他神色淡漠，仿佛剛才那狠辣一擊并非出自他手，聲音平靜得不帶絲毫情緒：
“你嘴里，不夠老實?！?/p>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明明沒有釋放任何威壓，但那深邃眼眸凝視之下，卻讓墻上那張虛幻面孔感到了比剛才劍氣臨身更甚的壓迫。
“接下來，我問，你答?！?/p>
“我問的問題，可能不夠全面，但你回答的內容，必須讓我滿意?！?/p>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平淡卻決絕：
“不要試圖用半真半假的話來敷衍，更不要試探我的耐心和底線，下一次，若你的回答再讓我不滿意……”
蘇白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劍，仿佛能穿透那虛幻的面孔，直視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核心：
“你，就直接去死吧?！?/p>
沒有威脅的咆哮，沒有猙獰的表情，只有這平靜到極致的陳述。
但正是這種絕對的自信漠然，讓墻上那女性面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人族修士，絕對說得出，做得到！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哀”，只在乎他想要的答案！
那張女人面孔，在蘇白這毫不講理、霸道至極的最后通牒下，近乎失控地扭曲、變幻了數次。
顯然內心正在經歷著極度的掙扎與天人交戰。
但最終，面對蘇白那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神，與身上若有若無的致命劍意，所有的掙扎都化為了無力的屈服。
她的面孔重新穩定下來，變得更加虛幻透明，聲音也失去了之前的情緒，只剩下恭順：
“明……明白了。”
“妾身……不會再有任何隱瞞?！?/p>
“道友請問吧，妾身定然知無不言，言……言無不盡。”
蘇白這才微微頷首，似乎對她的識趣表示認可。
他不再繞圈子，直接拋出了核心問題：
“第一，說出你的真實來歷，詳盡些。”
“第二，你所修的，究竟是何種功法？原理如何？從何處得來？”
“第三，你身上這些連接無數妖族的線，又是何物？有何作用？”
墻上那虛幻的女性面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設。
這一次，她不敢再有絲毫隱瞞或粉飾。
“妾身……道號早已棄用，道友稱我‘玉羅剎’亦可，不過是個代號罷了。”
她開始講述，聲音空洞而平直，仿佛在陳述別人的故事：“妾身……已存活了一萬兩千余年。”
“一萬兩千年前……”
她頓了頓，“那時的妖星海，是人族的煉獄。”
“沒有天星城，甚至沒有‘天星老祖’的名號?！?/p>
“妖族主宰一切，視人族為血食、為奴仆、為修煉資糧。”
“人族修士，一旦修為達到金丹期，便有極大可能被妖族中的強者盯上，或抓去煉丹，或抽魂煉器，或直接吞噬以增妖力……元嬰修士，更是難得一見，一旦出現，往往便會引來妖族大能的圍剿?！?/p>
“妾身出身于一個早已湮滅在歷史中的小修仙家族，僥幸身具水屬性天靈根，修煉速度遠超同儕。”
“這本是幸事，但在那個時代，卻是催命符，家族傾盡資源培養我，卻也時刻生活在被妖族發現的恐懼中?！?/p>
“后來……一次絕境中的機緣?！?/p>
她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妾身為躲避一頭妖將追殺，誤入一處瀕臨崩塌的深海古秘境?！?/p>
“在那秘境躲藏之時，妾身……撿到了一樣東西?！?/p>
“此物不是法寶，也不是丹藥功法玉簡，而是一個……形狀古怪的小方盒?！?/p>
“方盒表面光滑如鏡，卻沒有任何縫隙或符文。當妾身鮮血無意濺落其上時，它……它竟然自動打開了?！?/p>
“盒內空空，唯有一面……會自行發光、顯現出奇異文字的板子?！?/p>
“那些文字并非青玄界已知的任何一種，但不知為何，妾身卻能看懂其意?！?/p>
“后來妾身才明白，那東西……似乎能連通多個不同的世界！那些文字，是來自其他世界的人在上面交流、討論、甚至交易！”
“妾身起初只是好奇觀看，后來漸漸膽大，也開始模仿上面的文字進行發言?！?/p>
“便是通過這‘方盒’，妾身第一次接觸到了神道之說，其上的人，都在修煉神道?！?/p>
“神道？”蘇白眼神微凝，這個詞匯在青玄界極其罕見。
“是的，神道?！?/p>
“一種與我們所知的修仙截然不同的修行之路。”
玉羅剎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修仙者，納天地靈氣，淬煉己身，感悟法則，以求超脫。”
“而神道修行者……他們不依賴靈氣，或者說，不完全依賴。他們的力量源泉，主要來自于信仰，或者說，是智慧生靈心念中產生的某種特殊力量——他們稱之為信仰之力、香火愿力或信力?！?/p>
“據方盒中那些異界交流者所言，任何智慧生靈，只要擁有完整的意識與情感，其思緒、祈禱、崇拜、敬畏、祈求、感激……種種心念活動，都會自然散逸出一種極其微弱的、特殊的精神能量，這便是信力?！?/p>
“神道修行者，通過特定的功法儀式，收集、提純、煉化這些信力，便能凝聚神格，塑造神體，掌握種種不可思議的權能?！?/p>
“信力越龐大、越精純，神力便越強，最終甚至可凝聚神國，成為一方世界之主宰，代天行罰，與天地同壽！”
“在當時的妖星海，人族修煉舉步維艱，妖族監控無處不在?！?/p>
“而這神道功法，其力量源泉直接來自于生靈心念，修煉過程極其隱蔽，幾乎不引動外界靈氣變化，正是避開妖族耳目、暗中積蓄力量的絕佳法門！”
玉羅剎的聲音逐漸低沉：“妾身……沒有其他選擇。”
“為了活下去，為了擁有力量，妾身毅然選擇了那方盒中某位前輩提供的一門基礎神道功法，開始偷偷修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