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嵐。
劍閣大師姐。
這個名字,在劍閣三百余名弟子心中,分量極重。
她是第一個從被發現劍道天賦到現在。
真正在蘇白傾力扶持下,一步一個腳印,走到如今藍元界元嬰巔峰絕頂的存在。
數百年來,蘇白雖以劍神身份行走世間、廣納門徒,卻并非事事親為。
更多的時候,只是丟下包含丹藥和玉簡的儲物袋了事。
任由劍閣弟子自由發揮。
但周嵐不同。
她是蘇白挑選的第一個劍閣弟子,曾經多次親自出面點播她。
蘇白從不強行灌輸自已的劍道,只是在她迷茫時,以劍意為她映照出萬千條可能的路徑,讓她自已選擇、自已追尋。
如此栽培之下,周嵐的修行速度,在劍閣三百余弟子中一騎絕塵,穩穩占據榜首,至今無人能撼動。
她并非天賦最高者。
劍閣內亦有數名玄階劍道天賦與她相當甚至略勝的師弟。
但因其是計劃的開端,對蘇白意義不同,親自指點下。
如此,周嵐方才能以如此年輕的年紀,便達到晉升化神的界限。
劍閣弟子身份,乃是暗牌。
這是劍閣初創時便定下的規矩——明暗雙線,既可分散風險,也可讓弟子在不同環境中磨礪道心。
周嵐的明面身份,是人族九州上宗之一——縹緲劍宗的內門真傳。
憑借其過人的劍道資質與不卑不亢的心性,她在縹緲劍宗同樣闖出了赫赫聲名,被譽為當世天驕之一。
其劍道凌厲處如冰峰乍裂,綿長處似云海無涯,令同輩側目,長老稱贊。
法則寶物,蘇白早已交予她手中。
那是三縷五行基礎法則寶物。
但周嵐并未急于煉化晉升。
她在等,等自已對自身劍道法則的感悟,抵達那水到渠成的臨界點。
她知曉,若單純依賴外力堆進化神,固然能跨越門檻,卻也將錯失于晉升瞬間天人大交匯時,借天地法則沖刷之力,將自身朦朧劍道大幅度感悟為真正法則烙印的千載良機。
那是一生僅有一次的機緣,錯過便是永恒。
晉升化神后,再參悟劍道法則,便不會有這一次那般悸動。
感悟的劍道法則,會從最基礎開始。
她等了百年。
百年間,她將元嬰境界打磨到極致,將劍意淬煉到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將心中那模糊的、只屬于她自已的劍之輪廓,一點點勾勒清晰。
如今,她終于下定了決心。
她選擇在此時、此地、此境,直面化神天塹。
因為,她已隱約觸到了那道屬于她自已的劍道法則。
雖只一縷,卻已足夠作為引子,在晉升時刻,借天地之威,將其徹底定格。
但這一切籌備的背后,藏著一絲不足為外人道的隱衷。
周嵐在縹緲劍宗的日子,并不如外界所見那般風光順遂。
她的師尊,是縹緲劍宗曾經的化神長老之一,亦是宗門當時公認的最強者——劍道通玄,輩分尊崇,戰力冠絕同門。
正因如此,當年周嵐拜入其門下時,不知羨煞多少同輩。
師尊雖嚴厲,卻對她傾囊相授,亦師亦父。
但八十年前,師尊探索一處上古秘境,追尋傳說中能助他突破化神巔峰的法則至寶時,一去不返。
宗門魂燈熄滅的那一夜,周嵐獨坐峰頂,望了一夜星空,未曾落淚,卻自此沉默了許多。
師尊既歿,原本在她師尊威名庇護下的平靜生活,便如潮水退去后的礁石,露出猙獰嶙峋的真相。
宗門內另外三位化神長老,過去在師尊面前謹言慎行,如今卻開始不加掩飾地露出獠牙。
他們忌憚周嵐的資質,更忌憚她若順利成長,未來必成宗門又一尊擎天巨柱,而那時,昔日門下對其師尊的排擠與暗中的齟齬,豈不成了懸于頭頂的利劍?
縹緲劍宗每三百年遴選一次“圣女”。
圣女不是虛名。
圣女將獲得宗門最高品級的修煉資源,包括一處獨立的小型秘境,每年定額的法則寶物,乃至優先參悟宗門傳承劍碑的資格。
若周嵐的師尊還在世,以她的資質與師尊的威望,這圣女之位本就如囊中之物,無人敢爭。
但如今,師尊不在了。
那三位化神長老,便開始明里暗里為自已的弟子鋪路,打壓周嵐的聲名,削減她應得的資源,甚至在任務分派中屢次將她遣往偏遠兇險之地,名為歷練,實則刁難。
周嵐何等聰慧,豈會看不出這些手段?
她只是不爭。
因為她知道,在這修行界,言語是最無力的武器,唯有實力,才是唯一能讓人閉嘴的真理。
她此番急切沖擊化神,固然有劍道感悟臻至成熟的時機因素,但那份不愿宣之于口的緊迫感,亦是為了在之后的圣女遴選前,擁有足以碾壓所有競爭者的絕對實力!
只要晉升化神,她便能以碾壓性的戰力,奪回那本屬于她的一切,讓那些覬覦者、打壓者、落井下石者,統統無話可說!
她不奢望宗門能還她公道,她只要贏。
……
淡淡的空間波動,如同蜻蜓點水,在虛空中漾開一圈幾不可察的漣漪。
蘇白的身形,循著多年前留在周嵐身上那道隱秘得連她自已都不知曉的標記,精準無比地降臨在這片位于大乾境內偏僻得近乎荒蕪的山脈外圍。
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負手立于一處云霧遮掩的虛空斷層中,目光穿透空間距離,靜靜落在山谷入口。
“竟然選了如此偏僻之地……”
蘇白微微瞇眼,神識如極淡的輕煙,已在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將山谷內外掃了個通透。
沒有宗門護法大陣,沒有師長護道,甚至沒有同門守關。
僅她一人,孤零零地面對化神天劫。
這與縹緲劍宗其他真傳弟子突破時,宗門出動數位元嬰長老乃至化神親臨護法的盛大場面,形成刺眼對比。
“看來,周嵐在縹緲劍宗的日子,確實過得……不怎么樣。”
蘇白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他沒有急著現身。
化神之劫,既是危機,亦是機緣。
若非生死一線的絕境,他并不愿剝奪弟子完整經歷天劫淬煉的寶貴經驗。
他只是靜靜立于云端,如同一道化入天地的影子,悄悄注視著這場注定不平坦的破境之路。
他自然知道周嵐在縹緲劍宗的處境。
大乾鎮妖司監察九州宗門,本就是其職責之一。
作為鎮妖司最高層指揮使之一,蘇白對九州上宗之一縹緲劍宗的內情,遠比外人以為的更加清楚。
那些針對周嵐的排擠……雖做得隱蔽,卻逃不過鎮妖司無孔不入的情報網絡。
他只是未曾干涉。
磨礪,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況且,周嵐從未向他訴過一句苦。
但他也知道,周嵐那位死于秘境的師尊,確實待她不薄。
從周嵐如今使用的數件高階靈寶,那柄“寒魄”、那襲“流云劍衣”、那枚可擋化神一擊的“玄光佩”,其煉制手法與縹緲劍宗傳承隱隱相合,品級卻遠超尋常化神長老賜予弟子的規格。
這些都是她師尊留下的遺物,亦是她在宗門內被愈發嫉恨的原因之一。
……
畫面來到數個時辰之前。
山谷深處,簡易卻布置嚴密的臨時洞府中。
周嵐一身月白劍袍,長發以一根素銀簪子簡單束起,面容清冷,眉目如遠山含雪。
她盤膝坐于臨時布下的聚靈陣中央,身前懸浮著那枚蘇白所賜被她珍藏百年,如今終于要啟用的法則寶物。
她垂眸凝視著這枚散發著淡淡如水波動的晶石,目光平靜,無喜無悲。
“師尊……”
她在心中輕輕喚了一聲。
不知喚的是那位已隕落于秘境、再也無法歸來的縹緲劍宗師尊,還是那位始終隱于幕后、卻在她每次關鍵抉擇時悄然撥正方向的神秘閣主。
或許,二者皆有。
她沒有繼續沉湎。
深吸一口氣,將那枚法則寶物置于掌心,心神沉入,開始煉化!
與此同時,她體內那積累數百年的渾厚靈力,如同蓄勢待發的江河,失去最后一道關隘的束縛,轟然奔騰!
“轟——!!!”
山谷上空,原本清朗的天穹,驟然被一層層鉛灰色的厚重劫云遮蔽!
云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匯聚,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向下沉降!
云隙之間,紫色的電光如同潛伏的巨蟒,蜿蜒游走,發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鳴!
化神雷劫,降臨!
周嵐睜開雙眼。
她長身而起,抬手虛握,那柄名為寒魄的上品后天靈寶長劍,仿佛感應到主人昂揚的戰意,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落入她掌中。
“來吧。”
她輕聲自語,聲音平靜,卻在劍鳴與雷鳴的交織中,清晰地傳遍山谷。
第一道雷劫,如紫電長矛,撕裂天幕,悍然劈落!
周嵐不退反進,寒魄劍劃出一道冷冽的月弧,劍意森然如萬載冰峰,正面迎上!
“轟!!!”
劍光與雷光劇烈碰撞,迸發出刺目的光華與狂暴的靈力亂流!
周嵐身形微微一晃,后退三步,劍鋒上的冰晶裂痕一閃而逝,隨即被后續靈力修補如初。
“第一道,過了。”
她輕吐一口濁氣,眼神更亮。
這雷劫,比她預想的還要兇猛幾分,但尚在承受范圍之內。
第二道、第三道……第五道。
一道比一道沉重,一道比一道狂暴。
周嵐的劍勢卻越來越穩,越來越冷。
她不再被動防御,而是在抵擋雷劫的同時,主動以劍意迎擊、分化、卸力、乃至反擊!
寒魄劍在她手中,時而如冰峰巍然,時而如雪片紛飛,將雷劫之力層層剝離,寸寸消解。
蘇白隱于云端,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看得出,周嵐那位已故的師尊,確實為她打下了極扎實的根基。
她的劍法根基是縹緲劍宗嫡傳,卻在這數百年間,被她以自已的理解,蘇白的點播,逐漸打上了鮮明的屬于“周嵐”的個人烙印。
“快了……”
蘇白的神識敏銳地捕捉到,隨著雷劫的持續淬煉與天地法則的不斷沖刷,周嵐周身匯聚的尚顯朦朧的“劍道法則雛形”,正在緩緩凝清晰。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雷劫,在周嵐付出左肩被雷霆貫穿、血流如注的代價后,依然被她硬生生接下!
山谷已被削平數丈,焦痕遍地,但周嵐的身形依舊挺拔如松。
最后一道!
天空中的劫云瘋狂旋轉,中心處凝聚出一團熾烈到近乎白色的雷光,其威壓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更沉重數倍!
周嵐深吸一口氣,咬破舌尖,以精血在寒魄劍鋒上抹過,劍身震顫,發出激昂的嗡鳴!
她準備傾盡余力,接下這最后一擊!
但就在此刻——
蘇白的感知中,山谷外極遠處,三處虛空幾乎同時泛起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漣漪。
那是高階空間符箓精準啟動的征兆。
三道身著縹緲劍宗長老服飾、氣息皆在化神期的人影,從三道空間裂隙中一步踏出!
他們沒有靠近,沒有出聲,甚至沒有以神識鎖定周嵐。
他們只是不約而同地,同時抬手,朝著天穹之上那正蓄勢待發的劫云,打出了三道凌厲無匹的劍道神通!
劍光如虹,撕裂長空,精準無比地——轟入劫云之中!
“!!!”
蘇白瞳孔微微一縮。
直接主動攻擊天道雷劫?
這是對天地威嚴最嚴重的挑釁,亦是化神修士也絕不該觸碰的禁忌紅線!
果然。
那三道劍光沒入劫云后,非但未能削弱雷劫,反而如同沸油中潑入冷水,引發了天劫最暴烈、最恐怖的異變!
劫云的旋轉速度驟增十倍,中心處那團熾白雷光猛地向內坍縮!
顏色從熾白轉為深沉可怖的玄黑,邊緣隱現血紅色裂紋!
一道直徑超過百丈,散發著純粹毀滅氣息的玄黑色雷霆,正在劫云核心急速成形!
而它的鎖定目標——依然是周嵐!
不僅如此,因天劫感知到外力惡意干涉,此道雷霆的威能,較之原本的最后一道,提升了何止十倍!
這是天道對挑釁者的震怒,也是對渡劫者的遷怒!
“哈哈哈哈!周嵐,你等死吧!!”
三道身影中,為首那位面容陰鷙、蓄著三縷長須的化神長老,終于忍不住發出一聲志得意滿的刺耳大笑!
他遠遠望著山谷中面色瞬間慘白,氣息因雷劫異變而劇烈紊亂的周嵐,眼中滿是計謀得逞的殘忍!
周嵐怔在原地,抬頭望著那正在孕育,尚未落下的恐怖玄雷,難以置信地認出了那三道身影。
那三張面孔,她太熟悉了。
“王長老……李長老……趙長老……”
“我區區一介晚輩,何德何能……竟勞煩三位化神長老,不惜以身犯險,親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