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看到竹樾出現的人不止阿柳。

　　如果說阿柳看到竹樾之后才回想起來了那些隱秘的回憶，那么對于月姬來說，這七百年的時間，那些回憶便如同惡鬼一樣纏著她，揮之不去。

　　因為浴缸窄小，化作原型的她只能蜷縮在浴缸之內。

　　這一路走來，她的屈辱已經要被磨平了。

　　畢竟在蓬萊閣里七百年，什么樣的丑態沒有出過？

　　鮫人不算人，這個概念甚至連她自己都快要接受了。

　　七百年的屈辱都熬過來了，不過就是游街示眾而已，她倒是不怎么在乎了。

　　如今就算要死，她也覺得欣慰坦然了許多。

　　幸好，阿柳如今遇到了一個好人，他們可以把她帶走，現在還多了一個阿順。

　　他們兩人都沒生過孩子，如此一來，鮫人族也算是留下了一丁點火種，說不定……

　　不過這只是她的臆想而已，她心里明白，鮫人一族到了阿柳這里，應該就是最后一代了。

　　她忍辱負重七百年，本就是為了復興鮫人族。

　　可是熬過這七百年，她才知道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所以到了現在，她的念頭只剩下一個——讓阿柳活下去。

　　只要阿柳的后半生可以平安順遂地活、可以自由的活，那這七百年也算是沒有白白熬過來。

　　到了祭壇之后，聽到潾祈宣布了她的死亡，她便已經心如死灰了。

　　絕望，但又在預料之中。

　　可是為什么在她都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之后，卻偏偏讓她聽到了一個令她生不如死的消息？

　　竹樾還活著。

　　那個讓她萬劫不復的人，他還活著！

　　少年的臉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那張溫潤如玉的臉，笑著對她說：“阿月，你等等我，等我回去之后找到我的父母，我就回來娶你好不好？”

　　“不會太久的阿月，我只是……有必須要回去的理由。”

　　“等我再回來，我將會生生世世和你一起留在龍宮之內，我們再也不分開。”

　　“只是在那之前，我有必須要交代的人和事。”

　　那是少年滿眼的愛意，讓月姬覺得他便是這深海之中的月亮。

　　可沒想到這一輪明月，最終變成了揮向整個鮫人一族的屠刀。

　　這七百年，前四百年她之所以茍活，除了保護阿柳之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夠親手殺了竹樾。

　　但后來她聽說了竹樾已死的消息，只覺得一個重擔被卸下了。

　　他死得好，只是死得太輕松了，而且不是她親手殺死的。

　　后面三百年，她一心撲在了保護阿柳這件事情上，漸漸地將復仇放下了。

　　仇人都死了，她又能如何復仇呢？

　　可是那些過往，仍舊糾纏著她，因為若不是她，竹樾不可能有機會進攻鮫人族！

　　她是鮫人族的罪人，她應該和竹樾一起死了去向那些死去的族人、去向父王母后贖罪！

　　原本她以為，三百年前竹樾死了，如今自己死了，她的罪孽就徹底贖完了。

　　可沒想到，竹樾居然還活著，那個罪魁禍首居然還活著！

　　自己都要死了，他憑什么還活著！

　　恨意讓她渾身戰栗起來，透過凌亂的頭發朝著祭臺上的男人望去。

　　因為太恨，所以她沒有注意到竹樾的神情和樣貌有些不正常，她只看到了潾祈正在神情地撫摸著他的眉眼。

　　是他，真的是他！

　　她見竹樾的最有一眼，是她躲在保護她和阿柳的宮女里離開龍宮之前。

　　那張原本含情脈脈的臉，變得猙獰冷漠。

　　是他紅著一雙眼對著瀕死的父王冷笑道：“鮫人？如此卑賤的種族，居然也妄想將你的女兒嫁給我？她也配！”

　　“我竹樾的愛人，乃是鳳族潾祈，她是我這一生唯一的愛。”

　　“月姬？不過是我踏平龍宮的墊腳石罷了！”

　　后來的一切她都不知道了，但那張滿是殺意的臉，她至今都難以忘記。

　　“竹樾，潾祈……”

　　潾祈的手指從竹樾的輪廓上劃過，湊到他的耳邊，輕笑著對他道：“你瞧瞧，如今鮫人越來越少了，安樂城也越來越繁華，說起來這都是你的功勞呢。你的城民們在贊頌你，你開心嗎？”

　　輪椅上的男人沒有任何反應，仿佛聽不到這些話一樣。

　　“呵呵，竹樾，你這又是何必呢？”潾祈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尖銳的指甲卻劃破了他的皮肉，任由鮮血順著她的手指流淌：“你說你啊，當初要是早點聽我的話，和我一同隱居，我們如今該是一對多好的恩愛夫妻？”

　　“可你偏偏要拋下我，去娶一個鮫人，實在是太不聽話了……”

　　“你看到那只鮫人了么？要不是你，她現在應該還生活在龍宮里無憂無慮吧？”

　　竹樾的視線始終盯著前方不知名的地方，即便聽到潾祈這番話也沒動彈一下，更沒有去看那個鮫人。

　　但是他藏在袖口中的手指縮了縮，不過只是短暫地動彈了一下，便又恢復了麻木。

　　他越是麻木，潾祈反而越發癲狂：“當初，你回來給我丟下了三言兩語就要跑到北境來和一個鮫人生活在一起，我都為了你放棄了萬朝宗宗主、鳳族家主的位置，你說我又怎么可能就這么讓你走呢？”

　　“若不是你，我早就已經成了鳳族的主宰，又怎么會飛升失敗墮仙呢？”

　　“你以為你救了我，我們之間就兩清了？你錯了，從你第一次拒絕我之后，我們之間就清不了了。”

　　“我想要的東西，怎么可能讓你就這么溜走呢？”

　　潾祈笑著，將他的腦袋掰正，讓他面對水缸里的那個鮫人：“你看看，現在那只鮫人知道你是初代城主，想必應該對你恨之入骨吧？”

　　“畢竟在他們眼里，當初帶著人屠戮龍宮的，就是你啊。”

　　“當初，幸好我偷偷跟著你，給你下了鳳翎蠱。不然得話，還真就讓你逃脫了呢……”

　　“竹樾，今日，我就要你和我一起，再親眼看看鮫人是如何滅族的。”

　　“你說，今日之后，世上再無鮫人、再無安樂城，你的執念是不是也能消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