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望江樓下來,被江邊的夜風一吹,趙明遠才驚覺后背早已濕透。
剛才在雅間里那股子“指點江山、瓜分天下”的熱乎勁兒,隨著霍山那句“即刻覲見”,瞬間化作了忐忑與敬畏。雖然嘴上喊著“走”,但真邁開腿跟在那位“活閻王”身后時,四位封疆大吏的心里都在打鼓。
“老趙,”唐烈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這位平日里在蜀中橫著走的“老狼”,此刻乖順得像只鵪鶉,“你這局做得……是不是太大了點?把這位爺都給招來了。”
“大?”趙明遠擦了一把額角的冷汗,苦笑一聲,“不大,怎么入得了陛下的法眼?既然陛下說是‘喜歡’,那就是咱們賭贏了!都把腰桿挺直了,別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丟了封疆大吏的臉面!”
話雖這么說,但他那只微微顫抖的右手,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這路是自已選的,就是跪著,也得去見那位把天捅了個窟窿的少年天子。
四人不再言語,默默跟著霍山穿行在夜色中。
沒有凈水潑街,亦無儀仗開道。一行人穿過喧鬧夜市,耳邊是賣麻醬熱面的吆喝,鼻尖是市井煙火氣。這種“大隱隱于市”的隨意,反而讓習慣了官場森嚴的李守成和吳文淵更加頭皮發麻。比起明刀明槍的震懾,這種混跡紅塵的從容更讓他們覺得深不可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得很。
待到抵達造船廠入口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四人齊刷刷地愣住了。
沒有預想中的御林軍環伺,也沒有那種劍拔弩張的審問架勢。
江城造船廠那巨大的石門前,林休正蹲在一塊半截入土的青石墩子上,手里拿著個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烤紅薯,正冒著熱氣。他穿了一件極尋常的玄色窄袖胡服,頭發只是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著,怎么看都像是個在工地監工的富家敗家子,而不是那位一念鎮壓國舅、只手重塑山河的大圣皇帝。
“臣等,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四人“噗通”一聲齊齊跪倒,那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少折騰這虛禮。”林休咬了一口紅薯,含糊不清地擺了擺手,“趙明遠,朕聽說你在望江樓請客?怎么,那兒的酒比朕這兒的紅薯還香?”
趙明遠額頭上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腦袋死死抵在青磚地上:“陛下恕罪!微臣……微臣是見三位大人遠道而來,想請他們領略一下江城的美景,絕無私相授受之心!微臣……微臣是想拉著他們一起為陛下盡忠啊!”
“行了,別在那兒表忠心了。”林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四人,“‘四省通運商號’?還要把朕的船全給包圓了?你們這胃口,比長江里的江豬還大啊。”
李守成和吳文淵嚇得臉色慘白,正要請罪,卻聽林休哈哈大笑起來。
“包圓好啊!朕就喜歡你們這股子護食的勁兒!大圣朝的官,要是都像木頭樁子一樣只會守著那一畝三分地,朕這工業化還搞個屁?”
林休走到四人面前,親自把趙明遠扶了起來,順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塵,“不過,趙大人,光有錢可不行。朕這造船廠里的東西,是給有膽識、有眼光的人準備的。你們想吃下朕的‘怪物’,得先看看自已這副牙口夠不夠硬。”
他隨手把剩下的紅薯皮一扔,指了指身后那座火光沖天、熱浪滾滾的巨大工坊。
“走吧,帶上銀子跟朕進去。今日帶你們見識見識,這‘武道’除了殺人,還能怎么生錢。”
隨著造船廠內層大門的緩緩開啟,一股夾雜著木香、真氣波動和灼熱干風的氣息撲面而來。
原本以為會看到無數民夫肩挑手扛、嘈雜亂象的四省巡撫,徹底傻眼了。
“這……這是在造船?”李守成指著前方,聲音都在顫抖。
那是中原巡撫最熟悉的領域——木材。但在他眼前,這一排排巨大的、長達十丈的巨木,并不是堆在陰涼處慢慢陰干,而是被整齊地碼放進了一座巨大的鐵籠子里。
鐵籠子周圍,坐著八名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行氣境武者。他們每個人都神情肅穆,雙手抵住鐵籠的陣眼,體內的“烈陽功”真氣如潮水般涌入。
空氣中傳出細微的“滋滋”聲,濃郁的白霧順著鐵籠頂部的氣孔瘋狂噴涌而出。
“陛下,這……這些武者在干什么?”吳文淵忍不住問道,他感覺這里的空氣干燥得讓人嗓子發癢。
“烘干。”林休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在前面,“傳統的陰干法子,要讓這么大的龍骨徹底定型,沒個三年五載,一下水就會裂。但朕讓這些練火屬內功的武者,配合特制的壓力容器,直接用真氣把木頭里的水分‘逼’出來。四個時辰,就能達到三年的效果。”
李守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作為中原巡撫,每年最頭疼的就是新糧入倉時的梅雨天。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去年梅雨季那噩夢般的場景:連綿陰雨中,堆積如山的麥垛發熱發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氣,無數百姓跪在糧倉前痛哭流涕。
“四個時辰……抵三年?”李守成猛地沖到鐵籠邊,掌心微吐真氣護體,不顧灼熱,抓起一塊剛出籠的木屑。那木頭干燥、堅硬,且帶著一種火烤后的特有韌性。
“這若是用來烘干新糧……何懼梅雨天?咱中原的糧食損耗能降九成啊!”李守成喃喃自語,看向那些武者的眼神,不再是看“草莽豪強”,而是在看一座座活動的金山。
“道理都是一通百通的,李大人。”林休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幾分誘導,“武道既然能烘木頭,自然也能烘糧食。關鍵是要打開思想上的牢籠,別把真氣只當成殺人的刀。”
他拍了拍李守成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回去給工部和戶部遞個折子,就說你想搞個‘新糧烘干試點’。若是成了,利國利民,這筆研發費用,朝廷給你擔一半。”
李守成正聽得心潮澎湃,還沒來得及謝恩,腳下的地面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仿佛有一頭遠古巨獸正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