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電將軍沒有理會她的調侃,紫眸依舊定定望著蘇晨,那份無聲的執著,比任何話語都更具重量。
神里綾華怔怔地看著這兩位突然出現、且都與蘇晨“有舊”的重量級人物,手中扇子攥得死緊,聲音卻竭力維持著白鷺公主的矜持與冷靜。
“兩位……與蘇先生,是何舊識?”
八重神子笑吟吟地,目光卻意味深長地落在蘇晨臉上:“舊識?嗯……怎么定義呢,蘇晨?”
她歪了歪頭,語氣里帶著只有他們兩人能懂的、跨越漫長時光的促狹。
“是陪我爬樹摸魚掏鳥蛋的‘舊識’?還是害我被神社長老罰抄經書半個月的‘舊識’?抑或是——”
“神子。”雷電將軍忽然出聲,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微妙的不悅,“適可而止。”
“哦?”八重神子眼睛一亮,折扇“啪”地合上,饒有興致地轉向自家神明,“將軍大人,您這是……護著?還是說,您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舊識’故事,想與我分享?”
雷電將軍沉默了一瞬。那雙紫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人能察的赧然。
“……溫泉。”她極輕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八重神子愣了一瞬,隨即那副慣常的從容戲謔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瞪大眼,難以置信地望著蘇晨,又望向自家神明,聲音罕見地拔高:“溫泉?!你們一起泡溫泉?!什么時候?!我怎么不知道?!”
神里綾華的臉,從耳根開始,一寸一寸染成緋色。
“溫泉”意味著什么,她當然明白。
“婚約”的事還沒理清,現在又多了“溫泉”?
她的未婚夫……和稻妻的雷電將軍,一起泡過溫泉?
白鷺公主教養極好的端莊表象,終于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龜裂。
而讓場面徹底失控的,是第三個加入戰局的聲音。
“他……也教過我。”
所有人循聲望去。廊下陰影處,銀發白衣的仙家弟子不知已站在那里多久。
申鶴的臉依舊如冰雪般清冷,但那雙手。
那雙曾拒人千里之外、從未主動觸碰過任何人的手。
此刻正緊緊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她走出來,站到蘇晨身側略后方,那個不越界卻無比明確的、屬于“自己人”的位置。
冰藍的眼眸掃過在場的三位女性,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初次嘗試捍衛領地的、笨拙卻執拗的鄭重。
“絕云間。”申鶴說,聲音如她的人一般清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他陪我。很久。”
她沒有說“多久”,沒有說“陪什么”,但那份無需言明的羈絆,那份仙家弟子放下清修、甘入紅塵的決意,比任何解釋都更具重量。
神里綾華看看她,又看看雷電將軍,再看看八重神子,最后將目光落回蘇晨臉上。
那雙紫藍色眼眸里的情緒,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委屈,最后匯聚成一股壓抑已久的、如決堤般的——
“不行!”
白鷺公主此生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態。
她的聲音拔高,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更帶著捍衛珍寶的、近乎任性的急切。
“你們……你們和他是什么時候認識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她轉向八重神子,又轉向雷電將軍,扇子幾乎要被她捏斷,“婚約是我的!我十二年前就……”
她頓了頓,似乎意識到“十二年前”在這個場合并非什么優勢。畢竟,那兩位與蘇晨的“舊識”淵源,顯然遠不止十二年。
于是她轉向申鶴,眼眶微紅,聲音帶著理直氣壯又底氣不足的復雜:“還有你!你明明是璃月的仙家,怎、怎么……”
申鶴望著她,那雙慣常空寂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如此鮮明的情緒波動。
她沒有回答神里綾華的質問,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蘇晨的袖口。
那個動作,生澀,笨拙,卻帶著宣誓主權般的、沉默的固執。
然后優菈拉住了另一邊。
凝光用戲謔的眼神觀望這一幕。
神里綾華的眼眶,徹底紅了。
“我……我也等了很久的。”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少女強忍淚意的、細微的鼻音,“我不是來搶什么的,我只是想……只是想確認,他說過的話,還作不作數……”
八重神子搖扇子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神里綾華泛紅的眼尾,又看了看申鶴緊攥蘇晨袖口的、那雙微微顫抖的手,與那個讓她很不舒服,遇到同類的凝光……
最后將目光落回蘇晨臉上。
這位素來以戲謔他人為樂的宮司大人,罕見地沉默了。
雷電將軍望著眼前這一幕,眉心微蹙。
她并不擅長應對這樣的場面。
情感的糾葛、少女的眼淚、無聲的較勁。
她只知道,那個曾在溫泉中與她靜默相對、聽她傾訴數百年孤獨的人,此刻正被許多人以不同的方式、同樣深切地需要著。
而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她垂下眼眸,沒有退讓,卻也不知該如何前進。
往生堂的后院,從未如此擁擠,也從未如此喧囂。
鐘離端著那杯已涼透的茶,望著眼前堪稱“修羅場”的景象,俊雅的面容上維持著千年來修養而成的、風雨不動的從容。
只有那極輕極輕、幾乎被喧鬧聲淹沒的一聲嘆息,泄露了這位退休神明內心深處的復雜情緒。
他假死脫身,放棄神位,所求不過是塵世閑游,品茶聽戲,以凡人之身靜觀璃月人治時代的新篇。
而今。
他的往生堂,成了跨區域“姻緣糾紛”調解現場。他的同僚客卿,正被來自稻妻的雷神、宮司、社奉行千金,以及璃月本地的仙家弟子……圍著討要說法。
而他自己,這位曾經執掌璃月數千年的巖王帝君,此刻只能坐在角落,做一個無人問津的、喝茶的背景板。
更諷刺的是,那杯茶還是他自己沏的。
鐘離望著沸反盈天的庭院,望著各執一詞、誰都不肯退讓的幾位女性,望著被圍在中間、神色復雜卻隱約透著一絲果然如此無奈的蘇晨,緩緩放下了茶杯。
他忽然很想念孤云閣那片清靜的海。
也很想問一問這位蘇客卿——你究竟還欠了多少時間線上的“債”,打算何時一并清算?
這往生堂,終究還是不是我“塵世閑游”的隱居之所?
無人能答他。
夕陽西沉,暮色四合,往生堂的喧鬧依舊沒有平息。
胡桃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捧著不知誰落下的點心,興致勃勃地圍觀。
行秋的扇子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寫滿“這素材夠寫三本話本”的眼睛。
七七抱著筆記,茫然地看著這一切,不明白為什么大家聲音都這么大。
蘇晨趁機脫身。
先去往時間漩渦。
這一次是與雷電影相知相遇。
那是在影向山更深處,一處連天狗鮮少踏足的隱秘山谷。
蘇晨是被影“帶”來的。
彼時他剛從某段時間亂流中脫身,尚未辨明方位,便被一道雷光裹挾,落地時已置身于蒸騰的暖霧之中。
四顧是黝黑的玄武巖,苔痕斑駁,一池天然溫湯嵌于谷底,水色澄凈泛著淡藍的瑩光,如融化的月光。
“此間……是我尚為‘影’時,偶爾獨處之地。”
紫發武神立于湯池畔,背對著他,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情緒。
她依舊身著那襲繁復的振袖和服,襟袖間雷紋隱約,在這幽靜谷中顯得過分鄭重,亦過分孤獨。
“無人知曉。”她頓了頓,沒有回頭,“你是第一個。”
蘇晨望著她繃直的脊背,那線條流暢卻僵硬,如臨戰的弓弦。
他沒有追問,為何帶他來此,只是尋了塊平整的巖石坐下,將時間之力收斂至最低,讓自身氣息融入這方霧靄沉沉的天地。
良久。
“……你不問我為何。”影的聲音低了幾分,不是疑問,更像陳述。
“你想說時,自會說。”
沉默。
溫泉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將寂靜烘托得愈發綿長。
“……我曾以為永恒,是靜止。”她緩緩開口,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將一切定格于最完滿的瞬間,便無失去,無變化,無……孤獨。”
她頓了頓,抬手,似要觸碰眼前蒸騰的霧氣,卻在半空停住。
“但這百年,我在此間,泉水依舊溫熱,苔痕依舊新綠。我的‘永恒’未改,我卻在變。”
她終于轉身,紫眸隔著朦朧的蒸汽望向他,那目光褪去了武神的凌厲,露出底下百年沉淀的、極淡的迷茫。
“我在學習……何為‘不變中容許變’。”她說,聲音輕如落雪,“很慢。很笨拙。”
“但你仍在學。”蘇晨望著她,沒有憐憫,只有平靜的陳述,“那就夠了。”
影垂下眼眸,那雙向來堅毅的紫瞳,此刻氤氳著與水汽無關的、溫潤的光。
“溫湯……需褪去甲胄。”她說,語氣努力維持著威嚴,卻藏不住尾調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猶豫,“你……轉過去。”
蘇晨照做了。
身后傳來衣料窸窣的輕響,那是和服繁復的層疊被逐一解開的動靜,腰帶滑落的細微摩擦,發飾卸下時極輕的叮咚。
那些聲音在寂靜山谷中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像叩在心頭。
“可以了。”
他轉回身。
影已浸入湯池,只余肩頸以上浮于水面。
卸去冠簪的長發散開,如紫紺色的海藻鋪陳于月白水面,幾縷濕發貼著臉頰,襯得那慣常凜然的輪廓柔和得不似武神。
水霧氤氳中,她的面容卸下了神性與威嚴,顯露出底下那張過于年輕、甚至帶著幾分稚氣的真實容顏。
她垂著眼,長睫沾著細小水珠,不敢看他。
蘇晨褪去外衣,步入溫湯,在對側坐下。
水面相隔不過數尺,霧氣模糊了彼此的輪廓,卻讓那份存在于同一空間的實感愈發清晰。
“……這百年來,”影忽然開口,目光仍落在水面,“我常在想,若當初你也在這‘永恒’之中,會是何種光景。”
蘇晨沒有應答,只是靜靜聽著。
“你會與我論道,還是沉默相對?會厭棄這不變的景致,還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不可聞,“……會愿意留下?”
“我留過。”蘇晨說,“在你不知道的時間線上。”
影倏然抬眸,水珠從長睫滑落,如晨露墜湖。
“我陪過你,教過你,你在溫泉里聽過我說這些。”蘇晨望著她,平靜如敘舊事,“每一次你都在學習‘不變中容許變’。每一次你都在進步,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影怔怔望著他,紫眸深處有什么在緩緩融化,如千年凍土觸及第一縷春溫。
“……你見過很多個我。”她說,聲音有些澀,“每一個都很笨拙。”
“每一個都很努力。”蘇晨糾正,“而且每一個,最后都成了更好的自己。”
他伸出手,越過霧氣氤氳的水面,極輕地、試探性地,觸了觸她貼在頰邊的那縷濕發。
影沒有躲。
她甚至微微側過臉,將那縷發絲更近地送入他指尖,像將某樣珍重之物托付于人。
那雙向來只有雷光與堅毅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水汽、溫泉的熱度,以及某種初生的、她自己尚未命名的柔軟。
“下次,”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被水聲淹沒,“不必等百年。”
蘇晨收回手,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好。”
溫泉水依舊咕嘟,夜霧漸濃。
山谷寂靜,唯有兩顆心跳,在雷光沉寂之處,漸漸共振成同一頻率。
來都來了。
他與影渡過很美好一次溫泉記憶。
與八重神子真正意義上的“重逢”,發生在蘇晨回歸往生堂的第三日。
彼時他正于后院獨坐,梳理那些交錯紛雜的時間線記憶。
一陣熟悉的、帶著狐梅與古老神社氣息的香風掠過,粉發狐耳的女性已悠然落座于他對面,折扇半掩面容,眼角那顆淚痣隨著笑意微微上揚。
趁著其他人不在,立馬找到機會跳了出來。
為了這個單獨相處的機會。
做好準備。
“哎呀,瞧瞧這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