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神子的聲音拖長了慵懶的調子,紫瞳流轉,自上而下打量著他,“當年陪我爬樹掏鳥蛋的小鬼,如今也長成這般……嗯,還算能看的模樣了呢。”
蘇晨放下茶杯,平靜地望著她。
二十余年時光,于這只修行千年的狐貍不過彈指。
她依舊是那副慵懶從容、將萬物視作掌中玩物的神態,鳴神大社的宮司大人,狐齋宮大人的故友,連雷神都敢戲謔的存在。
那份歲月與智慧沉淀而成的、高高在上的戲謔感,早已融入她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搖扇、每一次尾音上揚。
但蘇晨看見了。看見了那戲謔深處、極隱蔽的、一絲等待獵物反應的……緊張。
她在試探。
試探那個曾與她共享童年“劣跡”的人類,是否還記得。
蘇晨端起茶,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
“八重宮司,”他的語氣平淡如敘舊,“你小時候爬樹摔下來那回,褲襠開了,還是我用外衣給你圍回去的。這事,多年過去,你還記得嗎?”
折扇“啪”地合上。
八重神子臉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
“……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她維持著聲音的慵懶,尾調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誰會記這么久。”
“我記著。”蘇晨放下茶杯,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她那雙開始閃躲的紫瞳,“還記著你在神社長老面前一口咬定是貍貓干的,害我被罰抄經書半個月。”
八重神子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粉色。
“……陳年舊賬,虧你翻得出來。”她別過臉,折扇“唰”地重新展開,試圖遮住那抹不爭氣的緋紅,“本宮司日理萬機,哪有閑心記這些雞毛蒜皮——”
“還有。”蘇晨打斷她,語氣依舊平穩,卻隱隱帶了一絲笑意,“你小時候怕黑,每晚都要拉著我在神社后院的櫻樹下坐著,等我給你講完三個故事才肯回屋睡覺。”
八重神子的扇子,徹底僵在半空。
那層端莊魅惑、高高在上的外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底下那只。
縱然修行千年、內里依舊是當年那個怕黑、愛哭、卻倔強不肯承認的小狐貍。
“……你太壞了。”她終于放下扇子,露出那張染滿緋色、咬牙切齒卻又毫無威懾力的臉,“對我小時候做了那樣的事。”
“哪樣的事?”蘇晨好整以暇,“陪你爬樹?幫你偷供品?還是半夜給你講狐貍娶親的故事哄你睡覺?”
八重神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她修行千年,斗嘴從未落過下風。
戲弄神明、調侃同僚、將一切人類與妖怪玩弄于股掌之間是她的常態。
但此刻,面對這個二十年前陪她干盡荒唐事、如今又將這些“黑歷史”如數家珍地和盤托出的人,她那引以為傲的口舌之利,竟像被棉花堵住了一般,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蘇晨望著她這副難得一見的氣急敗壞模樣,眼底的笑意終于藏不住了。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那本就因石桌而不遠的距離,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促狹的、只有他們兩人能懂的親昵。
“八重宮司大人,你也不想別人知道。
鳴神大社那位高貴優雅、將眾生玩弄于股掌的宮司大人,小時候是個會爬樹、怕黑、偷供品、還死不承認的小狐貍吧?”
八重神子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份因羞惱而升騰的緋紅,徹底從耳根蔓延至臉頰,連眼尾那顆淚痣都仿佛染上了熱度。
她瞪著他,想如往常般用戲謔反擊,想端起宮司的架子將這不敬之徒轟出去,想……
然后她看見蘇晨眼中的笑意。
那不是威脅,不是調侃,不是勝負欲。
那是一種跨越多年時光、在重逢瞬間便自動恢復的、熟稔而溫暖的親昵。
就像當年那個陪她坐在櫻樹下、不厭其煩講著同一個狐貍娶親故事的人類少年,從來不曾離開。
八重神子怔住了。
那層修行千年編織而成的、厚重精致如繡錦的外殼,在這一刻,被一根名為“回憶”的細小鉤針,輕輕挑開了一道口子。
她別過臉,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連自己都陌生的、軟糯的鼻音:“……你要如何。”
蘇晨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極輕地、不帶任何狎昵地,拂去了她發間不知何時沾上的一小片落葉。
這個動作太自然,自然到仿佛他們從未分別二十余年,自然到仿佛昨日她還枕在他膝上聽故事,今日不過是午后小憩醒來,他為她拈去睡亂的發絲。
八重神子沒有躲。
她甚至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極輕極輕地,將臉往他掌心的方向偏了半寸。
“……你還是這樣。”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沒有了宮司的威儀,沒有了狐貍的精明,只是一個被說中童年糗事、又被溫柔對待的、有些惱又有些高興的普通女子。
“總是不按我的預料行事。”
“那不是正好。”蘇晨收回手,端起涼透的茶,“讓你可以繼續覺得我很有趣。”
八重神子終于轉回臉,紫瞳中那層因羞惱而升騰的水霧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軟的、她從未在人前展露過的光。
“……有趣的人,本宮司見過很多。”她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慵懶,卻少了那層疏離的保護色,“但讓我甘愿被占便宜還不還手的,你是第一個。”
蘇晨望著她,微微挑眉:“所以?”
八重神子傾身,與他隔著不過一尺的距離。
那雙紫瞳中倒映著他的臉,以及她自己那抹因放下防備而格外鮮活的、嫵媚而真切的淺笑。
“所以——”她拖長了尾音,折扇輕輕抵上蘇晨的下巴,微微抬起,“讓本宮司看看,你這這么多年來,長進了多少。”
蘇晨沒有躲開那把扇子。
他只是伸手,極自然地攬過那只握著扇柄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八重神子的紫瞳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更深的興味。
然后,蘇晨的另一只手,極輕極輕地,捏住了她那對毛茸茸的狐耳尖端。
八重神子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那對平日里總是不安分地轉動、敏銳捕捉一切風吹草動的狐耳,此刻像被施了定身術,直直豎著,只有耳尖在他指腹間微微顫抖。
緋紅從耳根一路燒到臉頰,再沒入領口,將她那張慣常從容的臉染成了晚霞的顏色。
“你……!”她的聲音難得地拔高,帶著真切的慌亂與難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你小時候,”蘇晨平靜地說,手指依舊輕輕摩挲著那柔軟的耳尖,“每次撒謊,耳尖會先紅。每次害羞,耳朵會往后壓。每次被我猜中心事,會下意識往我這邊靠。”
他頓了頓,看著八重神子那副徹底失去表情管理的、紅透了的臉,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得逞的弧度。
“這么多年過去,這個習慣,好像沒改。”
八重神子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找回場子,想用一千種方式報復這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但她什么也沒說出口。
因為她的手,還被他握著。她的耳朵,還在他指間。
她的心跳,快得像櫻樹下那個偷吃供品后被他抓包、一邊嘴硬一邊心虛的黃昏。
她修行千年,自以為早將那個依賴人類少年的小狐貍埋葬在記憶深處。
原來她只是把自己藏得太好,好到連自己都騙了過去。
“……放手。”她悶聲道,毫無威懾力。
蘇晨從善如流地松開手,甚至頗為紳士地后退了半寸。
八重神子迅速整理著耳廓的絨毛,試圖挽回那碎了一地的、宮司大人的威嚴。
但那雙紫瞳里的水光,和唇角那抹壓不住的笑意,早已將她徹底出賣。
“……這筆賬,本宮司記下了。”她重新展開折扇,試圖擋住那張不爭氣的臉,“日后定當雙倍奉還。”
“好。”蘇晨端起茶,眼底是化不開的笑意,“我等著。”
扇子后,八重神子的唇角,悄悄彎起一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的弧度。
這些年,他變了。
那雙曾經也會促狹的少年眼眸,如今沉淀了更多她讀不懂的東西,像藏著無數故事的海。
但這些年,他也沒變——那份能精準找到她軟肋、然后溫柔得寸進尺的本事,分毫不減。
而她。
她發現自己并不討厭這種“被占便宜”。
甚至,隱隱期待著,下一次重逢。
蘇晨看到她的目光,好奇過去發生了什么。
隨著時間能力啟動。
他不僅是期待過去與八重神子的故事,更是期待自己親身參與,能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去塑造未來。
再次回歸。
蘇晨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變小了。
不是那種“縮水一圈”的變,而是實打實的——手變小了,腳變小了,視線離地面近得離譜,連身上的衣服都松垮垮地掛在肩上,像偷穿了大人衣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肉乎乎的、屬于七八歲孩童的手,沉默了三秒。
然后嘆了口氣。
時間這玩意兒,真是越來越不講道理了。
他環顧四周——影向山的櫻花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風卷起,落在神社古老的石階上。
遠處有巫女捧著托盤經過,木屐敲擊石板的脆響隱約傳來。
空氣里彌漫著香火與狐梅混合的氣息,是他熟悉的、屬于稻妻的味道。
但年份不對。
他看向神社本殿的方向——那里供奉的并非如今那尊威嚴的雷神像,而是一尊更古老的、帶著狐面紋飾的雕像。
鳴神大社的宮司,此刻應當還是……
“喂!”
一顆小石子砸在他腳邊。
蘇晨轉頭。
石階盡頭,一個穿著縮小版巫女服的小女孩正叉腰站著,粉色的長發扎成兩個小揪揪,狐耳從發間支棱出來,尖端微微抖動著。
她的臉蛋還帶著未褪的嬰兒肥,紫瞳卻已經亮得驚人,眼尾那顆小小的淚痣,在櫻花映照下格外顯眼。
此刻,那雙紫瞳正充滿警惕地瞪著他。
“你是誰?為什么在神社后面發呆?是不是天狗那邊派來的探子?”
蘇晨望著這個身高只到自己肩膀、卻氣勢洶洶如臨大敵的小狐貍,忽然有點想笑。
八重神子。
鳴神大社未來的宮司大人,此刻還是個連“探子”這種詞都要現學現賣的小丫頭。
“我不是探子。”蘇晨說,聲音也變成了孩童的清脆,讓他自己都有點不適應,“我只是……迷路了。”
“迷路?”小神子皺起眉頭,狐耳往后壓了壓,一副“你當我傻”的表情,“迷路能迷到神社后院?這里連天狗都找不到!”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蘇晨,忽然眼睛一亮。
“你是人類的小孩?”
“……算是。”
“人類小孩怎么會出現在影向山?”小神子湊近幾步,圍著他轉了一圈,像在觀察什么新奇物種,“長老說人類都很弱,走兩步就會累,淋雨就會生病,而且活不了多久——你看起來確實挺弱的。”
蘇晨:“…………”
他想說“你長大了也沒比我強多少”,但鑒于此刻兩人身高相仿,說這話似乎沒什么說服力。
“不過。”小神子忽然停下,歪著頭看他,狐耳微微轉動,“你身上有種很奇怪的味道。和那些來神社參拜的人類不一樣。”
她湊得更近,小巧的鼻子幾乎要貼到他袖口上,認真地嗅了嗅。
蘇晨沒有躲。
他知道這只小狐貍的嗅覺有多敏銳——未來的宮司大人能隔著三條街嗅到輕小說里的“有趣氣息”,此刻嗅出他身上的時間錯位感,也不奇怪。
“……像風。”小神子終于退后一步,紫瞳里帶著一絲困惑,“從好多地方吹來的風。奇怪。”
她想了想,然后做了一個讓蘇晨意外的決定——
“算了,既然你迷路了,”她小手一揮,頗有幾分大姐頭的氣派,“那本小姐就勉為其難收留你一下!不過你要陪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