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
滄溟眼神一狠,一股暴戾之氣從他身上爆發(fā)出來。
“被扔在這等死?”
“誰下的命令?!”
“誰敢?!”
海族向來團結(jié),從不拋棄同袍。
“難道是滄澈?”
“那混小子敢下這種命令,我回去非剝了他的皮!”
滄溟怒不可遏,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士兵被當(dāng)做棄子。
“不,不是二殿下。”
赤尾一驚,身上黑斑發(fā)作,劇痛讓他渾身抽搐。
他咬著牙,突然反手一刀,狠狠地斬在自己的尾巴上。
“噗嗤!”
鮮血飛濺。
他竟然硬生生斬斷了自己的一截爛尾!
劇烈的疼痛讓他慘叫一聲,但也強行壓下了腦海中那股想要嗜血的瘋狂。
赤尾滿頭冷汗,大口喘息著,然后說道。
“是……是我們自己請愿的。”
“什么?”
滄溟愣住了。
“殿下,您看看我們。”
“我們已經(jīng)被黑斑污染得很嚴(yán)重了,神智隨時都會崩潰。”
赤尾看著自己正在異化的手掌,眼中閃過一絲悲哀。
“若是回去龍宮,萬一在陣法內(nèi)發(fā)狂,變成只知殺戮的海獸,那對里面的族人來說,就是一場災(zāi)難。”
“與其回去變成傷害親人的怪物,死在自己人手里……”
赤尾抬起頭,忽的咧開嘴,露出一個坦然的笑容。
“不如死在這山河關(guān),戰(zhàn)死沙場,來得痛快一些。”
“殿下,您不用為我們難過。”
“至少我們還能保持最后一點清醒,死的時候,還算是東域的將,不是怪物。”
其他的幾個海將也紛紛點頭,默默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他們都是自愿留下的。
為了給大部隊爭取撤離的時間,也為了不給自己人添亂。
滄溟看著這一張張熟悉而扭曲的臉,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摳進(jìn)掌心。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但他渾然不覺。
他能說什么?
他能責(zé)怪這些同袍嗎?
他能說他們傻嗎?
不。
他不能。
因為他知道,如果換做是他,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海族可以戰(zhàn)死,可以犧牲。
但不能變成怪物,不能傷害自己誓死守護(hù)的東西。
他也知道,赤尾說的是對的。
龍宮大陣內(nèi)部空間有限,若是混入了這么多即將變異的高階感染者,一旦爆發(fā),后果不堪設(shè)想。
“殿下,快走吧!”
赤尾再次催促道,眼神焦急。
“這里守不住了,海眼里的黑斑也很嚴(yán)重。”
“海皇大人撐不了多久的,您快回去主持大局!”
“您是東域的希望,絕不能折損在這里!”
滄溟深吸一口氣,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赤尾,看了一眼這幾個注定要埋骨于此的兄弟。
最后,他咬著牙,做出了決定。
“好。”
“我走。”
“赤尾,你們撐住。”
“如果不敵,千萬不要硬抗。”
“告訴你們一個消息。”
滄溟突然提高了音量,大聲說道:
“龍祖大人……很快就能回東域了。”
“就在州府,大人正在斬殺偽神,奪取金佛。”
“只要大人贏了,東域馬上就要大興了!”
“區(qū)區(qū)黑斑的污染,大人也能治。”
“你們一定要……活著。”
“等我鎮(zhèn)了龍宮黑斑,我會回來接你們的!”
“我保證!”
說完,滄溟猛地轉(zhuǎn)身,化作流光向著龍宮方向疾馳而去。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看著滄溟遠(yuǎn)去的背影,赤尾和幾個戰(zhàn)友相視一笑,緊繃的身體終于放松了一些。
“走了好啊……”
待滄溟走遠(yuǎn),旁邊才有一個斷了半邊身子的海將,小聲地問赤尾:
“將軍……龍祖大人……真的回來了嗎?”
他們都是常年在海溝坐鎮(zhèn)的將領(lǐng),因此被污染得最嚴(yán)重,消息也最閉塞。
前幾日龍祖回歸時,他們正在最前線廝殺,并未見上一面,只是聽聞了一些傳說。
“當(dāng)然了!”
赤尾喘著粗氣,手中的長戟猛地?fù)]出,將一只剛爬上城頭的黑斑怪物攔腰斬斷。
他言之鑿鑿,眼中閃爍著光芒。
“老子可是親眼得見了龍祖尊榮!”
“還能有假?!”
“當(dāng)時龍祖大人就在海溝,那威勢,那氣場……嘖嘖。”
“我身上的黑斑,當(dāng)時也是被龍祖大人親手治好的!”
赤尾一邊機械地搏殺著,一邊陷入了回憶,臉上露出了癡迷的神色。
“大人還賜了我神藥,還夸我不錯……”
“那是老子這輩子……最風(fēng)光的時候。”
聽得其他幾人一陣羨慕。
“真好啊……”
“能見龍祖一面,死也值了。”
突然,有人罵了他一句:“既然治好了,那你個傻子還回來干嘛?”
“好不容易消除了黑斑,撿回一條命,又跑來前線送死。”
“把自己搞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知不知道老子做夢也想擺脫這該死的黑斑!”
赤尾忍著傷口的劇痛,哈哈大笑。
“還不是舍不得你們幾個老家伙!”
“并肩了這么多年,老子要是跑了,留你們在這等死,那老子以后還怎么混?”
那個海將低笑一聲,表示不信:“就會吹牛。”
赤尾沒說什么,繼續(xù)搏殺著。
越來越多的黑斑怪物涌上城頭,將他們包圍。
一些死亡的黑斑怪物,化作黑水,氣息順著赤尾的斷尾往他身體里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腦海中的殺意越來越重。
因為什么留下來呢?
還能為什么。
因為他答應(yīng)過龍祖。
答應(yīng)過他鎮(zhèn)守之地,即龍之海疆。
答應(yīng)過要滌蕩污濁,為龍祖收復(fù)山河。
“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尸還……”
赤尾喃喃自語,一陣癲狂的感覺入腦,幾乎要沖垮他最后的理智。
他還想說些什么,給兄弟們打打氣。
卻發(fā)現(xiàn)身邊已經(jīng)沒有聲音了。
他回頭看去。
只見方才與他說笑的那個海將,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意識。
他的身體徹底異化,變成了一只長滿觸手的猙獰海獸。
但他并沒有攻擊赤尾,而是邁著沉重的腳步,哪怕在無意識間,也沖向了黑斑最為密集之處。
若是放入海族聚集之地,這必是一場浩劫。
但此處全是黑斑怪物。
任他如何癲狂,殺的也是敵人。
“吼——!”
海獸發(fā)出一聲悲鳴,沖進(jìn)怪群自爆了。
赤尾看到這一幕,眼角滑落一滴血淚。
他也快撐不住了。
他提著那把已經(jīng)卷刃的長戟,步履蹣跚地跟上。
“兄弟們,等等我。”
“龍祖已經(jīng)回歸,東域注定……大興。”
“就算今日殞命于此,也無什么好遺憾的了。”
赤尾看著前方茫茫多的怪物,仿佛看到了那個黑袍身影,正站在云端,俯瞰著這片大海。
“他日龍祖再度踏足東域之時,走入山河關(guān)……”
“見到這片海域重新變得清澈,見到海族重新繁衍生息,也定會褒獎我?guī)拙浒伞!?/p>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何處不青山。”
赤尾笑著,用盡最后的力氣,隨著昔日戰(zhàn)友的尸骸,向前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