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年。
小云七歲了。
她已經被黑斑侵蝕得不成樣子。
那些曾經只是斑點的東西,如今已經連成了片,像是長滿了丑陋的黑色霉菌,爬滿了她的身體,甚至蔓延到了她的臉上。
小云半邊稚嫩的小臉,都被可怖的黑色所覆蓋。
她幾乎無法下地走路了,大部分時間都處于昏睡和癲狂的交替中。
拓跋峰也變了。
幾年來的奔波,絕望,一次次目睹親族死亡,一次次看著女兒在痛苦中掙扎,早已將他摧垮。
他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頭發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里面夾雜著許多白發。
明明是正值壯年的年紀,看起來卻像個邋遢的老人。
但只有那雙握刀的手,依舊穩定。
這一天,拓跋峰沉默地將小云抱了起來,來到了祭祀墓室。
他將女兒輕輕地放在了棺材前的石床上,那張曾經是無數守墓人終結生命的地方。
小云此刻卻是清醒的。
她安靜地躺著,看著頭頂昏暗的墓室穹頂,眼里是清澈的。
“爹爹,”她的聲音很虛弱,氣若游絲,“別難過呀。”
拓跋峰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他跪在石床邊,緊緊握著女兒的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云反而安慰起他來,“阿爺不在了,娘親不在了,叔叔伯伯們也都不在了……輪,也該輪到我了。”
“小云只是該去陪他們了。”
她的視線轉向石棺,眼神里帶著一絲歉意。
“我之前還跟您說,等我長大了,要保護爹爹呢……現在看來,可能……沒辦法實現啦。”
她費力地轉回頭,看著已經瘦削到脫相的父親。
小云的眼里充滿了心疼。
“不過沒關系。”
“反正小云也要死了。”
“爹爹,你把小云的血放干吧。”
“多放一點,神墓的封印……就能撐得更久一點。”
“外面的怪物那么多,爹爹累了,就來墓里躲一躲。”
“這樣……也算是小云保護了爹爹吧?”
她說著,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小小的期待。
仿佛能用自己的死,為爹爹換來片刻喘息的機會,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
拓跋峰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他跪倒在石床邊,緊緊抓住女兒枯瘦的手,把臉埋在她小小的手掌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小云只是溫柔地看著他,輕輕地說:“爹爹不哭……”
“小云不怕的。”
就在這時,她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的黑斑驟然變得深邃。
癲狂再次發作。
“嗬……嗬……”
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睛瞬間被血色覆蓋,身體開始劇烈掙扎,力氣大得驚人。
“小云!”拓跋峰死死按住她。
但小云已經認不出他了,她嘶吼著,揮舞著手臂,指甲在石臺上抓出刺耳的聲音。
“殺……殺了……你們……”
“怪物……都是怪物……”
癲狂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小云突然噴出一大口黑、血,然后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
她的眼神恢復了片刻的清明,但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她看著拓跋峰,嘴唇翕動,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
只有口型,依稀能辨出兩個字。
爹……爹……
然后,那最后一點光亮,也從她眼中徹底消失了。
小小的身體,停止了掙扎。
小云今年才七歲,她以后永遠都是七歲。
拓跋峰僵住了。
他保持著按住女兒的姿勢,一動不動。
時間仿佛凝固了。
墓室里死一般寂靜。
過了很久,很久。
拓跋峰才緩緩地松開了手。
他低頭,看著女兒猙獰的睡顏,看著那爬滿黑斑,卻依舊能看出昔日輪廓的小臉。
然后,他仰起頭,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
“啊——!!!”
聲音在空曠的墓室里回蕩,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片,仿佛整個神墓都在跟著哭泣。
他哭了很久,直到聲音嘶啞,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然后,他顫抖著手,拿起了刀。
他遵照女兒的遺愿,開始放血。
帶著污穢氣息的血液,從女孩纖細的手腕流出,滴在棺蓋,又順著棺材上的紋路流淌。
拓跋峰的動作很慢,很穩。
仿佛在進行著世間最神圣,也最殘酷的儀式。
放完了血,他抱起女兒輕飄飄的,已經沒有溫度的尸體,緊緊摟在懷里。
他把臉貼在女兒冰冷的額頭上,喃喃自語,語無倫次。
“小云……不怕……”
“爹在這兒……”
“爹送你……去個好地方……”
“那里有紅花……有綠草……有會唱歌的鳥兒……”
“沒有黑斑……沒有怪物……也沒有……”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或許根本沒有那樣的地方。
守墓一族,罪孽深重,死后魂魄不得超生,還要在神墓之外,承受無盡酷刑,贖清血脈里的罪業。
他的女兒,身上流淌著他的血,自然也背負著這份罪。
她連死,都不得安寧。
拓跋峰開始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這是干尸看到的,拓跋峰第三次哭泣。
第一次,是在他還是個少年時,因為想離開西域而被父親斥責,他跪在棺槨前,哭得滿是委屈和不甘。
第二次,是在他父親死后,他哭得隱忍而絕望,一夜之間從一個少年長成了男人。
而這一次,是他抱著女兒的尸體,哭得天崩地裂,哭得肝腸寸斷。
守墓一族,如今,只剩下他一個活人了。
他哭著,笑著,像個瘋子。
干尸看到,拓跋峰失魂落魄地站了起來,眼神空洞地環顧著墓室,然后,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把沾著女兒鮮血的刀。
刀鋒冰冷,映出他枯槁面容。
拓跋峰將刀鋒,橫向了自己的頸間。
眼神空洞,了無生趣。
爹死了,娘死了,兄弟死了,族人死絕了。
現在,連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唯一的溫暖,也離開了。
他還活著干什么?
繼續守著這座帶來無盡災難的神墓?
繼續在這片絕望的黃沙里,像孤魂野鬼一樣茍延殘喘?
不如……就這樣結束吧。
和女兒一起。
刀鋒微微嵌入皮膚,沁出一線血珠。
拓跋峰閉上眼,手上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