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至龍宮大殿，陳舟為了逃避盛大的接風(fēng)宴，直接吩咐。
“滄溟，你帶滄澈去安排族人安置事宜，低階海族的回歸也是大事。”
“是，龍祖。”滄溟躬身領(lǐng)命，他看了一眼陳舟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他知道龍祖要去哪里。
那是海眼，是東域的命脈，也是他父皇……最后的歸宿。
支開了眾人，陳舟領(lǐng)著劍懷霜，輕車熟路地向著龍宮最深處的禁地走去。
越往深處走，海水的溫度就越低。
到了最后，連周圍的海水都凝結(jié)成了堅硬的玄冰，刺骨的寒氣之上，盤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條蒼老的鮫人。
身形枯槁，滿頭白發(fā)，下半身的魚尾，此刻已經(jīng)完全冰晶化，與堅冰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海皇維持著自已最后的一口氣，沉睡于此，倔強(qiáng)地不肯斷絕。
他在等。
等龍祖。
感應(yīng)到熟悉的氣息靠近，冰雕微微顫動了一下。
滄嶼艱難地睜開雙眼，在看到陳舟的那一刻，眼中驟然迸發(fā)出驚人的光彩。
“龍……龍祖大人……”
他想動。
想如上次面見龍祖時那樣，跪伏于地，結(jié)結(jié)實實地磕幾個響頭。
但他的身體已經(jīng)不聽使喚了。
魚尾與冰層融為一體，雙臂覆滿冰霜，連轉(zhuǎn)動脖頸都無比艱難。
他只能僵坐在那里，用盡全力，將頭微微低下。
既代表臣子對君王的覲見，也是子孫對祖先的叩拜。
“臣……滄嶼……”
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耗費(fèi)極大的力氣。
“恭迎……龍祖大人……”
陳舟看著眼前這個即將燃盡的老者。
“不用多禮。”
他幾步上前，直接來到滄嶼面前。
神識探查下，滄嶼的生命氣息清晰得近乎殘忍。
身軀，內(nèi)里早已千瘡百孔。
心脈斷裂，經(jīng)脈枯竭，五臟六腑皆被寒泉之力侵蝕，化作半透明的冰晶狀。
滄嶼艱難地扯動嘴角，想要笑一笑。
“臣……”
“臣……此生無憾了……”
陳舟垂下眼眸。
“你這又是何苦。”陳舟輕嘆一聲，塞了一顆血肉丸給他，試圖緩解他的痛苦。
但這股血肉能量入體，瞬間就被寒氣凍結(jié)。
“不苦……咳咳，一點(diǎn)都不苦。”
“老臣……老臣這一生，其實很沒用。”
滄嶼看著陳舟，眼中滿是愧疚。
“老臣守不住東域，打不過黑斑，甚至連自已的子民都護(hù)不住，只能把他們趕上岸……老臣愧對先祖，愧對龍祖大人的囑托。”
“但老臣想……至少，至少要撐到把東域完好地交還給您，要把這海眼的擔(dān)子，親口向您交代清楚。”
“若是不見您一面，老臣……死不瞑目啊。”
說到最后，海皇的眼中已有淚光閃爍，是英雄遲暮的悲涼，亦是赤子之心的滾燙。
陳舟蹲下身，視線與滄嶼平齊。
“千年來，若無你滄嶼鎮(zhèn)守東域，海族早已分崩離析。”
“若無你當(dāng)機(jī)立斷驅(qū)散族人，東域火種早已熄滅。”
“你于寒泉中鎮(zhèn)黑斑千載，為我爭取了回來的時間。”
“滄嶼，你是一個合格的皇，更是一個偉大的戰(zhàn)士。”
聽到這一句肯定，滄嶼兩行熱淚瞬間滾落，瞬間化作兩顆晶瑩剔透的冰珠。
“有您這句話……老臣……這就值了。”
滄嶼像是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龍祖大人，老臣時日無多了。”
“能在最后時刻再見一面龍祖，看到您安然無恙，看到東域有救了，老臣心愿已了。”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看向龍宮大殿的方向。
“長子滄溟，性子沉穩(wěn)，胸懷仁厚，是守成之君。”
“次子滄澈，銳意進(jìn)取，勇毅果決，然年少氣盛，需兄長約束。”
“臣……”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
“懇請龍祖大人，為滄溟加冕。”
“若能得龍祖之祝福，想必……他定能做個好皇者。”
滄嶼說完，靜靜地看著陳舟。
他沒有再說什么臣萬死不辭之類的虛言。
他的命已經(jīng)走到盡頭，沒有萬死的機(jī)會了。
陳舟與他對視。
良久。
“可。”
滄嶼眼中爆發(fā)出驚人的神采。
“臣……叩謝龍祖……”
話音剛落，陳舟的功德法眼中，看到海皇滄嶼的身軀上，突然亮起了陣陣璀璨的功德金光。
“昂——！”
陳舟體內(nèi)的氣運(yùn)金龍仿佛受到了感召，根本不受控制，猛地從陳舟身后沖出！
一條長達(dá)百丈的金色龍影，盤旋在狹窄的海眼空間內(nèi)。
龍威浩蕩，金光漫天。
原本陰暗寒冷的海眼，此刻被映照得金碧輝煌，宛如神域。
無數(shù)光點(diǎn)飛出。
那些光點(diǎn)起初很微弱，如同深海中的浮游生物，星星點(diǎn)點(diǎn)，若有若無。
但隨著功德金龍的龍吟聲持續(xù)，那些光點(diǎn)越來越亮，越來越密。
它們從海眼深處的冰層中浮現(xiàn)。
從那些新起的衣冠冢中浮現(xiàn)。
從赤尾，黑鯊，以及無數(shù)戰(zhàn)死海疆的將士埋骨之處浮現(xiàn)。
全都是千年來，埋骨海疆，卻因牽掛不肯離去的海族魂魄。
是無數(shù)個如赤尾一般，以命填黑斑，以血染黑潮的海族勇士。
他們靜靜地立在冰層上，立在深淵邊，立在那些他們曾經(jīng)誓死守衛(wèi)的防線廢墟上。
隔著生死的鴻溝，隔著千年的光陰，隔著再也無法跨越的海流，望向他們的皇。
滄嶼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魂魄中，有他年輕時的戰(zhàn)友。
有他曾親自授勛的將軍。
有他眼看著長大的后輩。
有他以為早已魂飛魄散的族人。
他們都沒有走。
千年了，他們一直守在這里。
守在海眼。
守在防線。
守在東域的每一個角落。
如同當(dāng)年，他們活著時那樣。
“臣等……”
“恭送陛下。”
不知是哪個魂魄率先開口。
聲音像是隔著千年的海流傳來的回響。
緊接著，所有魂魄一齊響應(yīng)。
“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
無數(shù)魂魄被金龍召集，齊齊跪伏于冰層之上。
他們以生前最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送別他們效忠了一生的海皇。
滄嶼終于忍不住。
他緊緊閉上眼，任憑那滾燙的液體從眼角滑落，在冰封的面頰上凝結(jié)成一串串冰珠。
“臣……臣何德何能……”
他的聲音哽咽著，語不成句。
陳舟看著這一切。
看著金龍盤旋于空，看著萬千魂魄跪伏于冰，看著那個鎮(zhèn)守海眼千年，早已油盡燈枯的海皇。
陳舟忽然明白了。
百草枯榮界看上的，是滄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