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群來來往往。
有人挑著擔子賣年貨，有人推著小車賣吃食，有人擺著攤子寫春聯。
一個老頭站在攤前，正跟攤主討價還價。
“你這字寫得不行啊，筆畫都歪了。”
“哎喲，您老就別挑了，大過年的，圖個吉利就行。”
“行吧行吧，給我寫一副，要那種……那種……能保佑我明年多活幾年的！”
“成，包您滿意！”
攤主提起筆，刷刷刷寫下一副對聯。
閻王殿里勾名字，枉死城中添壽元。
橫批：向死而生。
老頭看著這副對聯，喜笑顏開。
“好好好，就是這個意思！”
他付了錢，小心翼翼地卷起對聯，擠進人群里。
陳舟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看著他們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太陽漸漸西沉。
余暉把整座枉死城染成一片金黃。
白燈籠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素雅，風一吹，輕輕搖晃，像是無數只手在招手。
陳舟倚在聚運閣窗邊看著。
看著街上的人漸漸變少，看著燈籠一盞盞亮起來，看著夜色一寸寸漫上來。
月亮升起來了。
又圓又亮，掛在聚運閣的檐角上，像是給這座樓閣戴上了一頂銀色的帽子。
是個好天。
約莫子時。
陳舟正準備閉目養神，忽然瞥見遠處亮起一些燈火。
星星點點的，像是螢火蟲在夜色中飛舞。
起初只有幾盞，在城東的方向。
然后是城西，城南，城北。
越來越多的燈火亮起來，匯聚成一條條光河，緩緩向著聚運閣的方向流淌。
陳舟挑了挑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去。
滿城的百姓，全都出來了。
他們手里提著白燈籠，穿著嶄新的黑壽衣，臉上抹著雪白的妝，兩團黑眼圈，鮮紅的嘴唇。
在燭光下，陰氣森森。
卻又整整齊齊。
隊伍在聚運閣樓下列隊站定。
無人喧嘩，也無人吵鬧，只有燈籠里燭火噼啪的輕響。
然后，所有人齊齊跪了下去。
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演練過無數遍。
“恭迎神尊——！”
“新年安康——！”
“福壽無疆——！”
陳舟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片黑壓壓的人群，看著滿城的白燈籠在夜色中搖曳。
他笑了笑。
以前剛看見這畫風的時候，確實有點不適應。
畢竟前世活了二十多年，過年都是紅紅火火的，突然換成一片白，確實需要點心理建設。
但現在看得多了，倒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妥。
畢竟都是自已的子民。
愛怎么打扮怎么打扮吧。
自已開心就行。
陳舟大大方方地開口。
“起來吧，今天大家穿得都很精神。”
人群騷動起來。
“聽見沒有？大人夸咱們了！”
“我就說大人喜歡這樣！”
“那是！咱們這可是投其所好！”
騷動很快平復下來，眾人抬起頭，齊齊說道。
“大人，今夜是除夕，也是神恩大祭的日子。”
“咱們給大人準備了一點心意，想請大人賞臉，移步一觀。”
陳舟眉目一挑。
他推開門，走出聚運閣。
樓下，百姓們已經讓開一條路。
路的盡頭，是自已一直放在祭壇上的九骷法座，沒想到也被搬來了。
法座周圍，站著八個身強力壯的漢子，陳舟走過去，饒有興致地坐上法座。
任由他們抬著自已走。
他也很好奇，大半夜的都不睡覺，到底想給他唱一出什么戲。
人群一路歡呼著，有的老淚縱橫，有的一臉狂熱，有的拼命往前擠就想離他近一點。
眾人簇擁著九骷法座，向枉死城的中心廣場行去。
沿途，不斷有人加入隊伍。
那些原本在家守歲的百姓，看見隊伍經過，也紛紛提了燈籠跟上來。
等到廣場時，陳舟身后已經跟了烏泱泱一大片人。
廣場中央，已經搭建好一座巨大的戲臺。
戲臺足有百丈，臺面鋪著石板，臺上鋪著黑色的布景，布景上畫著一些奇奇怪怪的圖案。
臺前擺著一排排長凳，已經坐滿了人。
看見陳舟到來，所有人齊齊起身行禮。
陳舟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自已也沒下去，就坐在九骷法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
眾人安靜下來，目光投向戲臺。
陳舟看向臺上。
只見紅玲和石頭帶著數十個村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走上了戲臺。
那些衣服上打著補丁，有的甚至露著棉絮，臉上也抹得臟兮兮的。
紅玲手里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
石頭跟在她身后，背上背著一個用破布包裹的包袱，低著頭，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陳舟不明所以。
何意啊？
然后他聽到石頭開口了。
石頭板著臉，用一種極其生硬的語氣，棒讀道。
“啊——我快要死了——”
“聽說死人林里有神明——神明大人救救我吧——”
臺下一片寂靜。
陳舟：“……”
這什么玩意兒？
正想著，戲臺另一端，孽潮汐帶著幾只犁地的小黑蛇出現了。
孽潮汐化作了人形，臉上貼著幾道假傷疤，努力做出兇神惡煞的表情。
她大步走到臺中央，磕磕絆絆地開口。
“我——我就是豐島縣無法無天的孽海龍！”
旁邊一只小黑蛇小聲提醒。
“念錯臺詞了，是無惡不作。”
孽潮汐臉一紅，連忙改口：“我就是豐島縣無惡不作的孽海龍！”
臺下響起一陣輕笑。
但很快，笑聲就被一陣猖狂的大笑蓋住了。
“哈哈哈哈——！”
疫鼠從石頭身后竄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黑衣服，面具之下只露出兩只猩紅的眼睛。
“區區小妖，也敢在鼠大爺面前撒野！”
“鼠大爺受大人之命，前來降妖除魔！”
說完，他沖上去，對著那幾條小黑蛇一通暴揍。
小黑蛇們也很配合，紛紛倒地，扭動幾下，然后溜下臺去。
疫鼠站在臺上，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還有誰！”
臺下所有百姓熱淚盈眶，鼓掌叫好。
“好！”
“鼠大人威武！”
“太精彩了！”
陳舟：“……”
他沉默了。
所以這些人這幾天都背著自已，就搞了個這玩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