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之中,那道邋遢道袍的身影負手而立,周身氣息平和,仿佛方才斬滅一尊萬載老妖的并非是他。
陰陽巨劍消散,太極圖隱沒,天地間恢復了亙古的寂靜。
唯有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無聲訴說著方才那驚世一劍的余韻。
張三豐低頭,望著九頭鳥消散之處,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萬載修行,一朝成空。”
他喃喃重復,聲音輕得如同風中殘葉。
“何苦來哉。”
他并非憐憫。
能修至這等境界的存在,哪一個不是踏著累累白骨前行?
九頭鳥縱橫遺落之地萬載,殺過的生靈不計其數,今日死于他劍下,不過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他只是……
有些感慨。
感慨這漫漫修行路,終究是白骨鋪就。
感慨那九頭鳥臨死前的眼神……
不甘、憤怒、絕望、解脫、釋然……
萬般情緒,盡付一劍。
這便是修士的宿命。
也是他張三豐,遲早要面對的宿命。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
兩萬丈外,四道狼狽不堪的身影正懸浮于虛空之中。
熊烈、血冥、青蘿、蘇檀兒。
四尊元嬰后期的存在,此刻卻如同驚弓之鳥,瑟瑟發抖地望著這邊。
那四雙眼睛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恐懼。
方才那一幕,他們親眼所見。
城主,那統御天妖城數千年的九頭鳥,被眼前這個邋遢道人,一劍斬滅。
形神俱滅,不存于世。
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這道人若想殺他們,同樣只需一劍。
不,甚至不需一劍。
只需一個眼神。
他們必死無疑。
“逃!”
血冥第一個反應過來,那陰鷙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周身血霧轟然爆發,就要化作一道血光遁走。
然而,他剛一動。
一道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云淡風輕。
卻如同天罰,瞬間將他的身形定在虛空之中,紋絲不動。
血冥渾身冰涼,血液都仿佛凝固。
他艱難地轉過頭,望向那道目光的主人。
張三豐依舊負手而立,甚至沒有移動分毫。
只是看了他一眼。
一眼,便讓他動彈不得。
“前……前輩饒命!”
血冥嘶啞著聲音,哪里還有半分元嬰后期的傲氣,撲通一聲跪伏在虛空中,連連叩首。
熊烈龐大的身軀微微顫抖,同樣跪伏下去,那巨大的頭顱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青蘿依舊冷漠,但那清冷的眼眸中,此刻也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恐懼。她遲疑一瞬,同樣跪伏。
唯有蘇檀兒。
那赤紅如血的三尾狐女子,依舊懸浮于虛空之中,沒有跪伏。
她微微垂眸,面色蒼白如紙,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她沒有逃。
也沒有求饒。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等待著那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
張三豐的目光,從血冥身上移開,掠過熊烈,掠過青蘿,最終落在蘇檀兒身上。
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不怕?”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蘇檀兒抬眸,與他對視。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有恐懼,有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怕。”
她的聲音清冷,卻微微發顫。
“但求饒有用嗎?”
張三豐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賞,有感慨,還有一絲淡淡的……欣慰?
“有點意思。”
他淡淡道,目光從蘇檀兒身上移開,掃過那四道跪伏于虛空中的身影。
“放心,老道不殺你們。”
此言一出,血冥、熊烈、青蘿同時松了口氣,緊繃的身軀幾乎癱軟。
但他們依舊不敢起身,只是連連叩首,口中稱謝。
張三豐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依舊敞開的金色門戶上。
門戶之內,李淳風依舊負手而立,面色平靜,仿佛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早有預料。
而在李淳風身旁,徐長生正盤膝而坐,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色光芒。
那是李淳風在為他療傷。
徐長生緊閉雙眼,面色蒼白如紙,但氣息已平穩了許多。
張三豐收回目光,望向那四道跪伏的身影。
“你們四個。”
他開口,聲音平淡。
“回去告訴遺落之地的其他大妖,九頭鳥已死。若有不服者,盡管來找老道。”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老道在函谷關,隨時恭候。”
血冥等人聞言,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是!是!前輩之言,我等一定帶到!”
“滾吧。”
張三豐淡淡吐出兩個字。
四道身影不敢有絲毫耽擱,瞬間化作四道流光,朝著天妖城方向疾馳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夜空盡頭。
唯有蘇檀兒,在臨走前,微微抬眸,望了那扇金色門戶一眼。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意味。
隨即,她的身影也化作一道赤紅流光,緊隨而去。
……
虛空之中,只剩下張三豐一人。
他望著那四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然后轉身,邁步踏入那扇金色門戶。
身后,那扇門戶緩緩閉合。
最終,徹底消失。
仿佛從未存在過。
……
函谷關,廣場。
那道金色門戶再次浮現,張三豐邁步而出。
剛一踏入廣場,他便感受到一股極其濃郁的藥力波動。
他抬眸望去,只見廣場中央,李淳風正盤膝而坐,雙掌虛按于徐長生后背,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色光芒。
那青色光芒純凈如水,帶著勃勃生機,源源不斷地渡入徐長生體內。
而在徐長生身前,玉幾之上,赫然放著一枚剩下一半的萬年朱果。
那朱果赤紅如血,表面金色云紋流轉,散發著濃郁的異香。
此刻,正有一縷縷赤金色的霧氣從朱果中斷續飄出,被李淳風的法力牽引著,融入徐長生體內。
張三豐走近,看了一眼那枚剩下一半的朱果,又看了一眼面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已平穩許多的徐長生,微微點頭。
“這小子倒是舍得。”
他輕聲喃喃。
李淳風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
“若不如此,他這傷,少說也要養上三月……”
“況且……”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小子肉身之強,遠超老道預料。硬接元嬰后期修士一掌,竟然只是五臟移位、經脈受損,根基未傷分毫。”
“那熊妖雖然只是倉促出手,但畢竟是元嬰后期。換做尋常金丹中期,早已形神俱滅。”
“此子……當真不凡。”
張三豐聞言,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負手立于一旁,靜靜看著。
時間緩緩流逝。
約莫一個時辰后。
李淳風緩緩收回雙掌,周身青色光芒消散。
他睜開眼,長出一口氣,面色微微泛白,顯然損耗不小。
“差不多了。”
他起身,望向依舊緊閉雙眼的徐長生。
“內傷已愈,經脈已續。剩下的,靠他自已溫養便是。”
張三豐點點頭,目光落在那枚被一半的朱果上。
那朱果此刻已黯淡了大半,表面的金色云紋也停止了流轉,顯然藥力被抽取了不少。
“這小子,倒是舍得下本錢。”
他輕聲道。
李淳風微微頷首:
“生死關頭,豈能吝嗇。他若舍不得這半枚朱果,老道便是累死,也難讓他短時間內痊愈。”
兩人說話間,徐長生的眼皮微微顫動。
隨即,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此刻依舊帶著一絲疲憊與虛弱,但神光已恢復了幾分清明。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前的玉幾,見那半枚朱果已經被他吸收,微微松了口氣。
然后,他抬眸,望向眼前兩道身影。
張三豐負手而立,面容清瘦,神色云淡風輕,仿佛方才那一劍斬滅九頭鳥的并非是他。
徐長生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張三豐抬手虛按。
“別動。”
張三豐淡淡道,“傷剛好,別折騰。有什么話,坐著說。”
徐長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緩緩開口:
“多謝兩位真人救命之恩。晚輩……無以為報。”
李淳風擺擺手:
“不必多禮。你持函谷關令,便是此關之人。于情于理,老道與張道兄都不會坐視你被那妖物所害。”
“不過話說,你小子惹事的能力是一點都不小啊,還全惹得都是一下大修為的……”
“呃……”
徐長生被李淳風這話噎得一時語塞,面上浮現一絲尷尬。
他回想自已踏入遺落之地以來的經歷。
先是撞上兩位化神大戰,虎口奪食搶走萬年朱果。
再入天妖城,參加拍賣會引來無數覬覦。
緊接著便被城主府盯上,四尊元嬰后期追殺,最后連那萬載老妖都親自出手。
這才短短幾日?
換做旁人,怕是連化神的面都見不著,更遑論被這般追殺。
“這個……”
徐長生輕咳一聲,神色誠懇:
“晚輩……確實運氣不太好。”
“運氣不好?”
張三豐在一旁捻須而笑,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滿是揶揄:
“能在一炷香內被四位元嬰后期追殺、被化神老妖親自出手、最后逼得老道我親自下場斬妖的,放眼整個遺落之地,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
“你小子這不是運氣不好,是運氣太好了。”
徐長生:“……”
他竟無言以對。
于是趕緊轉移話題。
“真人,那九頭鳥為何執著來到人間,明明遺落之地有靈氣尚可修行,不想人間,靈氣全無……”
聽到徐長生的疑惑,李淳風微微頷首:
“遺落之地的生靈,本就被困于此,不得而出。那九頭鳥雖強,卻也逃脫不了此地的束縛,在哪里永遠都成不了仙,永遠都是囚徒……”
“永遠都是囚徒……”
李淳風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徐長生心上。
他愣住了。
囚徒?
遺落之地的生靈,竟然是囚徒?
那些強橫到讓他仰望的存在,那些動輒元嬰、化神的大妖,那些在荒原上縱橫萬載的霸主……
它們,竟是囚徒?
徐長生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初入遺落之地時,李淳風曾說過,這片土地是上古大能構筑的緩沖區,是隔絕歸墟與此界的堤壩。
他曾以為,那只是一片被遺棄的絕地,一片法則混亂的廢墟。
卻從未想過,它還有另一重含義。
囚籠。
徐長生抬眸,看向李淳風。
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此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真人,您的意思是……”
李淳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負手而立,望向函谷關外那片深邃詭譎的星空。
那片星空,亙古旋轉,永恒不變,美麗而又詭異。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上古末法之劫,你已知曉。天地崩壞,法則破碎,仙道凋零。”
“為延緩此界徹底毀滅,上古大能聯手,在歸墟與此界之間,構筑了一道堤壩。”
“那堤壩,便是如今的遺落之地。”
李淳風的聲音悠遠而沉緩,仿佛在回溯萬古。
“但你可曾想過,那堤壩的另一側,是歸墟。那堤壩本身,又是何物?”
徐長生搖頭。
李淳風繼續道:
“堤壩,需要材料。那些材料,便是此界在末法之劫中,被剝離、被舍棄、被封印的一切。”
“破碎的法則碎片,崩壞的靈脈,以及業力滔天的生靈……”
他頓了頓。
“以及那些無法在末法時代生存、卻又強大到無法輕易抹殺的存在。”
徐長生瞳孔驟縮。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遺落之地那些強橫到讓他仰望的大妖,那些縱橫萬載的霸主……
它們,便是被上古大能封印于此的……囚徒!
“末法之劫降臨,天地靈氣枯竭,法則崩壞。那些依賴靈氣、依賴法則才能生存的強大存在,若留在原界,要么因無法適應而隕落,要么……”
李淳風的聲音低沉。
“要么為了爭奪資源,將本就搖搖欲墜的原界,徹底撕碎。”
“為免此界徹底毀滅,上古大能以大神通,將這些存在一一封印,流放于這遺落之地。”
“遺落之地,有殘存的法則碎片,有混亂卻尚可吸納的靈氣,足以讓它們茍延殘喘,卻永遠無法突破。”
“永遠無法……成仙。”
最后四個字,李淳風說得極輕。
但落在徐長生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永遠無法成仙。
對于修行者而言,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前路斷絕。
意味著無論你如何努力,如何掙扎,如何燃燒自已,都無法再向前邁出一步。
意味著你將被永遠困在這片法則混亂的廢墟之中,看著時光流逝,看著自已一天天老去,看著希望一點一點熄滅。
最終,在無盡的絕望中,慢慢腐朽,慢慢消亡。
這便是那些大妖的宿命。
這便是那九頭鳥,為何在臨死前,眼中會有那般復雜的情緒。
不甘,憤怒,絕望,解脫,釋然……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徐長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驚濤駭浪。
他終于明白,那九頭鳥為何如此執著于進入人間。
那不是為了什么資源,什么機緣。
那是為了……
掙脫牢籠!
“那九頭鳥,曾經來過函谷關?”
徐長生問道。
李淳風微微頷首:
“不錯。千年前遺落之地的生靈攻打過函谷關,但被當初的道門真人袁天罡給打退了回去,數千年都未恢復元氣……。”
袁天罡!
徐長生心神一震。
大唐貞觀年間的傳奇人物,與李淳風并稱于世,著有《推背圖》,洞徹天機,堪稱一代奇人。
原來,他也曾鎮守此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