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咔噠。
咔噠。
齒輪咬合聲，是這片領域唯一音調。
這里是世界的夾縫，死者的領域，是魔女的「發條大教堂」。
穹頂，是無數咬合轉動的黃銅齒輪。
虛空中，造型詭譎的巨大鐘擺勻速擺動，發出沉悶聲響。
殿堂的中央，那高聳的寶座之上，一位少女，靜坐如雕塑。
她美得近乎失真。
銀白長發流瀉而下，映襯著層疊的哥特式黑裙。
裙擺上，暗金色的薔薇紋路在昏暗光線中若隱若現。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她都是一尊完美的藝術品。
只是，她裸露在外的肌膚——脖頸、手腕、腳踝處，都有著精致的球形關節接口。
這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尊被賦予了神韻的……人偶。
洛薇雅纖細的手指，在一具懷表上摩挲。
她不知道自已坐在這里多久了。
自從他離去后，除了日復一日，徒勞搜尋他可能存在的靈魂痕跡之外。
她的人生，仿佛停滯。
直到今日。
時隔近五百年，她又一次聽見了，只有那家伙才知道的咒語。
“是你嗎？”
沉寂的心臟瞬間攥緊，她難以自抑地站起身來。
洛薇雅藍灰色的眼眸驟然亮起，視線穿透無數空間的阻隔，投向咒語的源頭。
魔女，即是概念與法則的化身。
當她投下“注視”的瞬間，被觀測的現實，便因她的意志而扭曲。
現實世界天穹之上的那輪明月，在其注視降臨的剎那，形態劇變，化為象征其權柄的「齒輪」。
沒有錯。
絕不會錯！
真的……
真的是他！
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洛薇雅只覺鼻尖一酸，沉寂五百年的眼眸，瞬間被氤氳的水汽模糊。
真好呢……
自從你這個狠心的壞蛋離開以后…洛薇雅已經，足足五百年，沒有感受過任何情緒的波動了……
曾因極致的痛苦，而被她深埋心底的記憶，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泛上心頭。
那年，自已剛成年。
領主掀起的戰火，毫無征兆地蔓延到了家鄉。
面對躲在地窖中的自已，敵人選擇放一把火。
他們，很喜歡這樣的屠戮。
父親被燒死了，母親被燒死了，自已...也快被燒死了。
疼痛、絕望、恐懼....
是匆匆趕來的他，擊退了敵人，從燃燒的廢墟里，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自已。
“抱歉，我來晚了...”
少年似乎很愧疚，“但我一定會救下你的?！?/p>
救...我？
可是…我已經快要被燒成一具焦黑的干尸了啊；雖然沒死，但也和死亡沒什么分別了哦。
少年說：“別怕，我是人偶師?！?/p>
人偶師，是什么？
洛薇雅不懂。
她默默看著，看著少年一次又一次作戰，一次又一次被雇傭，用賺取的錢財，換作最好的材料，為自已重新打造了四肢。
“洛薇雅，試著走走？”
真的可以站起來嗎？
“嗯嗯，今后，你就可以不用坐輪椅了?！?/p>
...這些材料，應該很貴吧？
“沒事，為了洛薇雅一切都值得?！?/p>
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因為，我喜歡洛薇雅啊?！?/p>
喜歡...我？
如果那時候，自已胸膛里的，不是冰冷的銅鐵，而是一顆真正的心臟……它一定會不爭氣地，跳得很快很快吧...
——我也喜歡你，江臨，很喜歡，很喜歡。
很喜歡，被你小心翼翼珍視著的日子...
真的，很溫暖呢。
雖然，自已很笨拙，總是學不會烹飪，在你辛苦歸來時，無法端上熱騰騰的飯菜；
雖然，自已很任性，明明已經能獨立行走，卻依舊貪戀你推著輪椅，帶我漫步郊外；
雖然，自已很愚鈍，即使對魔力的感知異常敏銳，卻連最基礎的魔法都無法施展.....
不過，不過。
你總是那么溫柔，包容著我所有的不完美和小心思。
江臨，洛薇雅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要是…
要是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我們如愿舉行婚禮，平靜地共度余生……該有多好。
可是……你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玩偶就該有玩偶的樣子！”
“沒有我的命令，誰允許你擅自行動的？！想失控嗎？廢物！”
為什么……要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我們之前……不是很好嗎？
親愛的，洛薇雅的心……好痛，請不要這樣對我，好嗎？
可是...你為什么...
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冷酷……
大概，就是從那時起。
我眼中，因為你才點亮的光彩，便一點點地，熄滅了吧。
難道……
你救我，對我好，都只是為了享受支配一個“活體人偶”的快感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所以為的救贖，我傾注的全部愛意，又算是什么呢？
洛薇雅不會反抗你的，無論如何……洛薇雅心底深處，依舊愛著你。
但是…
但是洛薇雅……已經不想再這樣活下去了。
后來，自已的少年某次出征歸來，身中詭異的詛咒，患上絕癥。
……
那個雨夜。
你躺在床上，咳出的鮮血染紅了枕頭床褥。
洛薇雅還記得，你艱難地伸出手，想要一杯水。
但，自已卻沒有動作。
只是靜靜地坐在輪椅上，如同一尊真正的人偶。
只看著，看著你在痛苦中掙扎，看著你眼中光彩一點點渙散，看著你無力垂落的手…
對不起，親愛的。
就這樣結束吧…
等你停止呼吸，我就拆掉自已的核心。
然后，我們一起爛在這個小房子里。
然而。
就在他去世的瞬間。
一股龐大的生命力，頃刻涌入自已的四肢百骸。
原本僵硬的機械關節，仿佛被注入生命，變得溫暖而柔韌。
自已撫摸過肌膚——那是，真實血肉的觸感...
為什么？
為什么在你死去的剎那，我卻……真正地“活”了過來？
真相，到底是什么？
從那天起，洛薇雅跑遍了大陸上每一個圖書館與遺跡。
終于。
她在一本殘破的《禁書·人偶轉化》中，找到了答案：
【.....因受到人偶改造，從而得以延壽的生靈，最終將不可避免的變為真正的人偶....】
【.....想要逆轉這一過程，唯有讓人偶擺脫人偶師的控制....】
【.....總之，一旦人偶師身死，人偶的肉體將回歸，作為真正的生命繼續存在....】
原來答案，在這里。
親愛的，為什么不能直接告訴我真相呢？
你這個…自私到極點的壞蛋…
你可以用那種方式，灑脫地斬斷一切，瀟灑離開。
可被獨自留在人間，承受著悔恨與思念的我……又該如何才能灑脫？
那天，「提線魔女」誕生了。
世人似乎，都很恐懼【魔女】？
但我不在意。
我的眼中，自始至終都只有你哦，親愛的。
如果獲得這份力量，能夠再次找到你的話…
“既然回來了…”
洛薇雅抬起頭，絕美的臉龐泛起近乎病態的紅暈，
“就不要再妄想…把我推開了?！?/p>
“親愛的，我好想見你…我現在…就要去見你……”
她緩緩舉起雙手，無數銀絲自虛空中垂落，連接在少女纖細的十指上。
洛薇雅指尖輕動。
身前，虛空如同幕布，被緩緩撕裂、拉開。
現實世界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景象，清晰浮現在裂縫之后。
“這一次……”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絕對不會再讓你偷偷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