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齊存檔的五個尸體,結合現在的大小江臨,能不能召喚神龍,直接成就舊日支配者,鎮壓一世,從此高枕無憂?」
此情此景,荒誕而危急。
江臨腦中竟閃過這般不著調的念頭。
可惜,可惜。
《魔女》這款游戲,并非如此運作。
每一次開新檔,先進的虛擬現實系統,會將他完整的意識投射入世界。
從某種意義上說。
每一次進入,都是江臨的「意識體」親自降臨,讓游戲世界憑空多出一個叫「江臨」的存在。
因此。
一旦存檔攻略完成,魔女誕生,他的意識抽離,回歸現實……
他本質上是「意識」的「軀殼」,也會隨之消散,不會有尸體遺存。
所以,湊齊五殺召喚神龍的野望,終究只是幻想。
那么。
江臨為何會在此刻,突然冒出這等離譜的念頭?
當然是因為,我們美麗的巫女小姐,又再次開啟一輪致命節奏:
“夫君……”
神代雪音不知從何處收攏思緒,金眸在漫山風雪下,忽明忽滅,
“關于「凈穢」的事,我們可以暫且擱置不提?!?/p>
她話鋒一轉:“但先前的問題,還請夫君如實回答,
“安格洛斯,究竟是誰?
“這是你在夢囈中,呢喃的名字....”
少女微微偏頭,雪花落在纖長的睫毛上:“她……,
“總不可能,也像你口中的單相思「凈穢」一樣,是另一個一廂情愿的追逐者吧?”
壞了。
這把,是真正的高端局。
雖然,「凈穢魔女」,和安格洛斯,指代的是同一個人。
但由于雙方的認知偏差:
——神代雪音不知道“凈穢”真名,而江臨又不能承認自已認識。
這個原本統一的事實,在此刻成了二極管,讓江臨一時語塞,進退維谷。
...這兒,又該怎么蒸?
最好的法子,大抵是按下“~”鍵,打開控制臺。
來個「全圖時停」,或者直接輸入“kill all_romantic_trouble”(清除所有浪漫麻煩)。
江臨,再一次沉入頭腦風暴。
一直緊緊抱著他的洛薇雅,此時也回味著「安格洛斯」這個陌生的名字,陷入怔忡。
夢囈……念叨的名字?
又來一個?
這是小四,還是小五?
接二連三的沖擊下,人偶小姐都有些麻木了。
她甚至有一瞬間,破罐子破摔地想:
「算了,只要親愛的最愛的是我,心里給我留的位置最大……他、他就算在外面,納幾個不懂事的小妾,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唔!
不行!
絕對不行!
洛薇雅甩甩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掐滅。
才不許納妾!
一個都不許!
她氣鼓鼓地,正準備再次牽動絲線,給花心的壞蛋上「測謊」debuff。
這時。
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神代雪音不知何時靠近,按住洛薇雅的纖手。
“……洛薇雅,”
巫女小姐聽起來還算平靜,“先把「操縱」停一會兒,
“把連接夫君的「測謊」絲線斷掉,
“……我有自已的考量?!?/p>
人偶小姐咬緊紅唇,本能想要甩開這個討人厭的巫女。
但當她瞧見神代雪音的眸子,一時又頓頓:
似乎。
在情感漩渦里,這個討厭的家伙。
比只會黏著親愛的哭鼻子的自已,維系著更清晰的理智?
洛薇雅停頓片刻,賭氣地想:
——反正眼下,兩人勉強算是站在同一個戰壕里,面對共同的敵人。
……唔,這個巫女,或許更可能從親愛的嘴里撬出點什么?
那就,合作。
等解決了小四小五,再來解決神代這個小三!
洛薇雅不情不愿,暫時松開絲線。
但她依舊牢牢縮在江臨懷里,灰藍色眼眸一眨不眨,緊緊盯著神代雪音。
山巔,飛雪彌漫,寒風嗚咽。
神代雪音沒有在意洛薇雅的小動作。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江臨身上。
少女微微向前傾身,鎖住江臨游離的視線,語調輕如雪落:“夫君……
“你不覺得,我們之間的進展,快得不合常理嗎?”
江臨下意識抱緊洛薇雅,就跟抓住浮木似的:“……是挺快的?!?/p>
巫女小姐歪歪頭,綻開清淺笑容,瓊鼻皺了一下:“是呢,
“相遇,相擁,然后在林間小屋……交付彼此,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對嗎?”
江臨啞然,沉默半晌,才應了一聲:“....對?!?/p>
神代雪音的眼眶有些泛紅:“我可以做到這樣自然,
“是因為,
“我愛了你整整兩百年,思念了你整整兩百年,在每個雪花飄落的寒夜里,懷揣著愧疚與自我憎恨,熬過整整兩百年,
她抬起手,指尖拂過心口:
“……這份感情,早已刻進了我的靈魂,融入了我的骨血,成了我存在的一部分。”
少女顫著伸手,指尖搭上江臨的臉頰:“……可是,夫君你呢?
“在我們所謂的「初遇」時,
“你身邊已經有了洛薇雅,你顯然也喜歡著她,做不得假。”
神代雪音的音調開始不穩:“然而,
“為什么這樣的你……
“在面對我這個,對你而言本該是「完全陌生」的巫女時,
“在進行那些,逾越了社交界限、甚至涉及最親密的交流時……,
“為什么?
“你能沒有拘謹、抗拒,或道德上的掙扎?
“你能表現得,那么自然而然,那么順理成章?”
“臨君……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神代雪音語速越來越慢。
她將下頜靠在江臨的另一側肩頭,悶悶道:“……我啊,
“一直很害怕,
“很害怕回憶兩百年前的那一天……
“噩夢,以及,親手鑄成的悔恨,
“……時至今日,依然在每個深夜啃噬著我,讓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已。”
言及此處。
饒是「冬日」的威能,也無法壓制翻騰的情緒。
晶瑩的淚水,終于順著少女絕美的臉頰滑落。
在這一瞬間。
仿佛與她心緒共鳴。
籠罩會冬山數百年的皚皚飛雪,陡然發生變化。
那無止無休的雪花,在墜落的過程中,竟片片消融,化作綿綿密密、淅淅瀝瀝的:
雨絲。
「冬雪化雨」。
天地間,一片蒙蒙。
雨幕中。
神代雪音伸出手,抓住江臨的衣領。
她仰視著他,金眸被水光洗滌得清澈,又顯脆弱。
聲音輕得,一如唇間溢出的一聲嘆息:“我的,臨君?!?/p>
巫女小姐,終于問出了從重逢伊始,就深藏心底的問題:
“你,
“……真的,忘了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