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
顧淵騎著那輛有些破舊的小電驢,在空曠的主干道上疾馳。
“老板,前面就是封鎖線了。”
藍牙耳機里傳來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隨后是蘇文略帶緊張的聲音。
他雖然留守在店里,但通過那個黑色通訊器,時刻關(guān)注著這邊的動向。
“嗯。”
顧淵淡淡應了一聲,手腕微轉(zhuǎn),電門擰到底。
他的口袋里,那個小黑影正安分地團成一個球,偶爾蠕動一下,透出一股吃撐了的滿足感。
而在他的袖口之中,化作黑煙的皮影鬼則顯得有些躁動。
那是對同類高位格存在的本能畏懼,也是一種渴望撕裂對方的兇性。
“安分點。”
顧淵感受到袖口傳來的涼意,平靜地低語了一句。
那股躁動瞬間平復。
經(jīng)過了這段時間的沉淀,現(xiàn)在的他,更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老湯。
溫吞厚重,卻能包容并消解一切異味。
隨著距離目標越來越近,周圍的空氣愈發(fā)凝重,連風聲都變得尖銳起來。
當他拐過最后一個街角,視野豁然開朗。
原本漆黑的前方,突然出現(xiàn)了大片刺眼的紅藍爆閃燈光,將灰暗的霧氣映照得光怪陸離。
數(shù)十輛特種車輛將整條街道堵得嚴嚴實實。
全副武裝的第九局行動隊員們神情肅穆,手中的儀器發(fā)出一陣陣急促的蜂鳴聲。
這陣仗,比上次在美術(shù)館還要大得多。
“吱——”
小電驢穩(wěn)穩(wěn)地停在警戒線前,剎車發(fā)出了一聲略顯刺耳的摩擦聲。
幾乎是在車停穩(wěn)的同時,幾把黑洞洞的槍口就已經(jīng)對準了這邊。
那是某種刻有符文的特制武器,彈頭呈現(xiàn)出一種朱砂般的暗紅色。
“退后!這里是軍事禁區(qū)!”
一名隊長模樣的人大步走來,聲音嚴厲,卻帶著幾分沙啞。
顧淵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摘下了頭盔,掛在車把上。
露出了那張清秀平靜,在第九局內(nèi)部檔案里早已被標記為“極高關(guān)注”的臉。
他看著那個隊長,語氣平淡,沒有多余的廢話:
“我是顧淵。”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在寒風中清晰地傳開。
原本神情緊繃的隊長,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借著探照燈的光,看清了那張臉,緊繃的身體瞬間站得筆直,眼中的警惕瞬間化為了震驚與敬畏。
在如今的江城第九局,或許有人不知道新來的市長是誰,但絕對沒人不知道“顧淵”這個名字。
那是能讓秦局和陸隊都客客氣氣,能一頓飯解決準S級靈異事件的傳說人物。
“顧…顧先生?!”
隊長立刻回頭厲喝一聲:“都放下槍!是顧先生!”
隨后,他快步上前,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與恭敬:
“顧先生,您怎么來了?”
“進去辦點事。”
顧淵指了指警戒線里面那片死寂的區(qū)域。
隊長聞言面露難色,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句:“顧先生,前面的情況非常糟糕。”
“三分鐘前,我們剛剛失去了一個無人機編隊的信號,里面的空間…似乎已經(jīng)不具備‘厚度’了,所有進去的東西,都會變成影子。”
“我知道。”
顧淵點了點頭,重新戴上頭盔,系好卡扣,“里面亂不了多久。”
他看了一眼隊長那布滿血絲的雙眼,像是閑聊般說了一句:
“守在這兒挺不容易的,待會兒記得換班吃口熱飯。”
“行了,開門吧。”
隊長愣了一下,緊繃的面部線條,似乎因為這句而松弛了半分。
他看了顧淵一眼,隨即立正,聲音洪亮:
“是!”
他不再多言,立刻揮手示意放行。
欄桿抬起。
那輛與周圍嚴肅氛圍格格不入的小電驢。
在眾目睽睽之下,悠悠駛?cè)肓四瞧缓诎低淌傻慕謪^(qū)。
……
剛一越過那條黃色的警戒線,周圍的世界就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風聲、電流聲,甚至連遠處城市的背景噪音都在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顧淵將電驢停在路邊,雙腳落地。
腳下的柏油路面觸感變得很奇怪,不再堅硬,反而有一種踩在某種薄膜上的虛浮感。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原本林立的高樓大廈,此刻看起來卻像是被人剪下來的黑色剪影,貼在了灰蒙蒙的天幕上。
路邊的路燈桿變得扁平,光線也不再向四周發(fā)散,而是像一塊塊白色的補丁貼在地面上,失去了立體的光暈。
這不僅僅是視覺上的錯覺。
這是一種規(guī)則層面的降維。
燭陰的規(guī)則,正在將這個三維的世界,強行同化成一片沒有厚度的影域。
“這就開始了嗎?”
顧淵伸出手,在空中輕輕抓握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有一股無形卻龐大的吸力正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試圖將他也變成這片陰影的一部分。
“出來吧。”
顧淵輕輕抖了抖袖口。
呼——
一道黑煙瞬間鉆出,落地化作那個戴著笑臉面具的皮影鬼。
它剛一現(xiàn)身,身體就不受控制地晃動了一下。
在這個被壓扁的世界里,它這個原本就是影子和皮影概念集合體的厲鬼,反而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增幅。
但這種增幅也是危險的。
因為它感覺自已正在迅速失去作為獨立個體的邊界,即將融化進周圍那龐大的灰色影域之中。
“撐開。”
顧淵下令。
皮影鬼不敢怠慢,雙手猛地向兩側(cè)張開。
無數(shù)根肉眼難辨的黑色絲線從它指尖射出,釘入了周圍的空間之中。
這些絲線并非實體,而是規(guī)則的延伸。
它的能力是操控與賦予立體感,是將平面的皮影演活的規(guī)則。
隨著絲線的拉扯,周圍原本已經(jīng)扁平化的空間,竟然發(fā)出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就像是一張被壓扁的紙,正在被強行折疊立起。
顧淵周身三米范圍內(nèi),空間重新恢復了正常的維度。
他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皮影鬼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后,雙手不斷舞動,維持著這個小小的三維氣泡。
而在顧淵的口袋里,小黑影也探出了腦袋。
它好奇地看著周圍這個變得扁平的世界,并沒有感到恐懼。
相反,它覺得這里很親切。
甚至…有點想吃。
它試探性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那種灰色的陰影,塞進嘴里嚼了嚼。
然后嫌棄地吐了出來。
沒味道,只有死寂的霉味。
還是老板做的飯好吃。
顧淵沒有理會這兩個家伙的小動作。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街區(qū)的深處。
那里有一棟地標性的商業(yè)大樓,像是一座黑色的墓碑剪影,聳立在灰色的天幕下。
而在大樓的頂端,隱約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
那是一道裂縫,一道通往歸墟深處的裂縫,正像瞳孔一樣注視著這片大地。
“視晝瞑夜…”
顧淵輕聲念叨著這四個字,腳步未停。
“想把這里變成你的影子?”
“那得先問問,這地方的主人答不答應。”
他并沒有直接沖向那棟大樓。
作為一個廚子,他習慣先處理好食材的邊角料。
在這條死寂的長街上,除了那些被同化的建筑,還散落著不少被困住的東西。
那是幾輛還沒來得及駛離的私家車。
車身已經(jīng)失去了立體感,像是一張被踩扁的貼紙,緊緊貼在路面上。
透過扁平的車窗,依稀能看到里面幾張驚恐到扭曲的人臉。
是還沒來得及逃離的市民。
他們的生命體征雖然微弱,但還沒有完全消失。
只是被這種詭異的規(guī)則封印在了二維的影子里,處于一種生與死的疊加態(tài)。
顧淵停在一輛被壓成影子的出租車前。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如墨跡般的車門上輕輕敲了敲。
“醒醒。”
聲音平淡,卻透過煙火氣場的加持,直接鉆進了那層薄薄的陰影之中。
影子里那張扭曲的人臉猛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顧淵對著身后的皮影鬼揮了揮手。
“拉一把。”
皮影鬼會意。
幾根黑色的絲線瞬間射出,精準地黏在了那輛車的四個角上。
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嘣——!”
伴隨著一聲類似氣球充氣的脆響。
那輛原本貼在地面的出租車影子,竟然像是充氣一樣,瞬間鼓了起來。
陰影被剝離,色彩重新填充,立體的空間重新出現(xiàn)。
“咔噠。”
車門彈開,一個中年司機連滾帶爬地摔了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驚恐。
他茫然地看著周圍,又看了看那個站在灰霧中的年輕男人。
“我…我還活著?”
“往后跑,別回頭。”
顧淵指了指來時的路,那里有一條被他剛剛走出來的通道。
司機哪里還敢多問,連滾帶爬地朝著封鎖線的方向狂奔而去。
顧淵沒有停留,繼續(xù)向前。
他走過這條長街,每遇到一個被困住的影子,就讓皮影鬼將其拉回現(xiàn)實。
這不是為了當英雄。
只是作為一個開店的人,他不習慣看到有人在還沒吃完飯的時候,就被桌子給壓扁了。
這不合規(guī)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