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的夕陽,在這一天顯得格外濃重,仿佛是被無數人的尊嚴與鮮血染紅的。
雪山別院——不,現在應該叫“槍神宗”駐地——門前的廣場上,那股猶如實質的銀色槍意迷霧已經收攏,只在院墻周圍形成了一層淡淡的光暈。然而,那條被楊龍一槍劈出的巨大鴻溝,依舊如同大地的傷疤一般,觸目驚心地橫亙在長街中央。
皇室的儀仗隊早已經灰溜溜地撤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貴族們,更是如同喪家之犬般逃回了各自的府邸,緊閉大門,連大氣都不敢喘。
但廣場上并非空無一人。
相反,在那條鴻溝的外圍,密密麻麻地跪伏著近千名衣衫襤褸的人。他們中有的是沒有先天魂力、一生只能做苦力的平民;有的是武魂變異失敗、被家族拋棄的邊緣魂師;還有的,則是那些常年在刀口舔血、卻始終被大宗門打壓的流浪傭兵。
他們沒有走。在見證了楊龍將皇帝的尊嚴踩在腳下,將高高在上的“英杰榜”天才如螻蟻般碾碎后,這些被舊有“位階體系”拋棄的底層人,眼中燃起了一種名為“狂熱”的火焰。
“吱呀——”
沉重的朱紅色大門緩緩打開。
朱竹清一襲墨色長裙,踏著夕陽的余暉走了出來。她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名冊,那雙毫無人類感情波動的死灰色貓眼,冷冷地掃過跪在下方的人群。
“龍哥說了,槍神宗不養廢物,也不看你們那可笑的武魂品級。”
朱竹清的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耳邊清晰炸響,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想入外門者,今夜子時,徒手爬上城外的落日崖,在此期間,任何人不得使用一絲一毫的魂力。天亮之前未能登頂者,淘汰;動用魂力者,死;死在懸崖上的,怨自己命薄。”
此言一出,人群中引發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落日崖高達千仞,陡峭如劍,即便是敏攻系魂師,在不使用魂力的情況下徒手攀爬,也有著極高的墜崖風險。對于普通人來說,這幾乎是一條十死無生的絕路。
“怎么?怕了?”朱竹清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你們不是想要打破排名的宿命嗎?連拿命去填的覺悟都沒有,也配妄想觸碰龍哥的槍意?怕死的,現在就可以滾了。記住,在槍神宗,‘活著’本身就是一種需要爭取的資格。”
說罷,她轉身走回大門,“砰”的一聲,將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大門重重關上。
門外,短暫的死寂過后。一名斷了左臂的流浪魂師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頭也不回地朝著城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沒有人在乎這是否是一場殘忍的篩選。在這個被“血統論”和“魂環論”壓迫了數千年的世界里,楊龍給了他們一個不需要看老天爺臉色的機會,哪怕這個機會是用血肉鋪成的。
新時代的信徒,正在這殘酷的法則下,悄然誕生。
與此同時,天斗帝國皇宮,御書房。
這里的氣氛壓抑得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名貴的古董瓷器碎了一地,那是雪夜大帝在回宮后,憤怒與屈辱交加之下的發泄。
這位統治了天斗帝國數十年的老皇帝,此刻仿佛蒼老了十歲。他癱坐在龍椅上,雙手死死地抓著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的膝蓋還在隱隱作痛,那是他在萬眾矚目之下,被迫向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年彎曲膝蓋時留下的心理創傷。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一個大臣跪在地上,渾身抖若篩糠。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雪夜大帝的聲音嘶啞得可怕,“朕是天斗的皇帝!是天下共主!今日在那長街之上,朕竟然被逼著向一個狂徒低頭!這天斗帝國的臉面,皇室列祖列宗的臉面,都被朕丟盡了!”
一旁的雪山親王腫著半邊臉,咬牙切齒地進言道:“皇兄,咱們不能就這么算了!那楊龍再強,也不過是一個人!咱們天斗城有百萬禁衛軍,有上千架重型床弩,只要您一聲令下,就算是用人命堆,也能把那個什么狗屁槍神宗夷為平地!”
“蠢貨!”
雪夜大帝猛地抓起桌上的玉璽,狠狠地砸在雪山親王的額頭上,砸得他頭破血流,“用軍隊去填?你以為朕沒想過嗎!黑水要塞的戰報你是不是沒看!星羅帝國一萬重甲精銳,加上數十名魂圣魂斗羅,連他一片衣角都沒摸到,就被他一槍全部碾碎了!”
雪夜大帝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深深的恐懼與無力:“他的力量,已經超越了軍隊能夠抗衡的極限。那種無視魂力防御、直接撕裂空間的攻擊……除非出動數名封號斗羅同時以命相搏,否則,去多少軍隊都是送死!”
“可是父皇,難道我們就真的任由他在天斗城內建立一個凌駕于皇權之上的宗門嗎?”
偽裝成太子雪清河的千仞雪,此刻適時地站了出來。她微微躬身,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作為儲君的憤慨與擔憂,但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極其復雜的光芒。
“清河,你有什么看法?”雪夜大帝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似乎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這個一向穩重的太子身上。
千仞雪抬起頭,語氣沉穩地分析道:“父皇,楊龍此人,狂妄至極,但他并非毫無弱點。他之所以敢如此囂張,是因為他認定這世上沒有人能打破他的‘意’。但據兒臣所知,武魂殿的教皇,以及供奉殿的那些老前輩們,同樣掌握著通天徹地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借刀殺人?”雪夜大帝瞇起眼睛。
“不,是制衡。”千仞雪搖了搖頭,“楊龍今日立宗,不僅打了咱們的臉,更是在挑釁全大陸的宗門底線。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當那個出頭鳥,而是‘捧殺’。”
“他不是要朝拜嗎?那我們就給他最高的禮遇!父皇可以下旨,正式冊封槍神宗為天斗第一宗門,將東南角那一片區域徹底劃歸給他,不收稅,不設防。甚至……我們可以把星羅帝國戰敗的賠款,分出一半送進他的宗門。”
雪山親王驚呼道:“太子殿下,這豈不是讓他更加肆無忌憚?!”
“皇叔,你還不明白嗎?”千仞雪冷笑一聲,“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楊龍把全天下的規矩都踩在腳下,武魂殿會坐視不管嗎?上三宗會心甘情愿地臣服嗎?我們給他無限的榮耀,就是要把他推到全大陸的最前線。等武魂殿的裁決騎士團找上門來,等那些隱世的巔峰斗羅忍不住出手試探……他楊龍,就是替我們消耗敵人實力的最好誘餌。”
雪夜大帝沉默良久,眼中的屈辱逐漸被一種老辣的陰沉所取代。
“好……好一招捧殺。”老皇帝緩緩靠回椅背,“清河,這件事,就由你去全權處理。記住,表面上,你要對他畢恭畢敬,但在暗地里……給朕把他在天斗城的一舉一動,全部記錄下來。”
“兒臣遵旨。”千仞雪深深一拜。
當她退出御書房,走在空曠的漢白玉走廊上時,她抬頭看向那輪被烏云遮蔽了一半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
“楊龍……借刀殺人?不,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把這片天,捅出多大一個窟窿。如果你真的能把武魂殿也踩在腳下……那我千仞雪的信仰,或許真的要換一換了。”
如果說皇室的屈辱是隱藏在深宮之中的,那么七寶琉璃宗的震蕩,則是從內而外、切切實實的信仰崩塌。
七寶城,宗主大殿。
寧風致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主位上喝茶,而是親自站在大殿中央,指揮著幾名心腹長老,小心翼翼地將一塊散發著九彩光芒的晶石裝入一個由萬年寒玉打造的錦盒中。
這塊晶石,正是七寶琉璃宗傳承了數百年的至寶——“圣魂石”。
“風致,真的要做到這一步嗎?”
劍斗羅塵心站在一旁,他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竟顯得有些佝僂。他沒有召喚七殺劍,因為自從白天在槍神宗門前感受過那股撕裂蒼穹的槍意后,他發現自己一旦握劍,劍心深處竟然會產生一種名為“戰栗”的本能反應。
對于一名以攻擊力著稱的巔峰斗羅來說,劍心的動搖,比斷去一臂還要致命。
“劍叔,我們沒得選。”寧風致蓋上錦盒,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楊龍的強大,已經超出了魂師界現有的理論框架。他今天沒有直接向我們動手,只是因為他還需要立規矩。一旦他覺得我們這些‘舊規矩’的代表礙眼了……七寶琉璃宗數千年的基業,恐怕……。”
“可是,把圣魂石交出去,等于是把咱們宗門的半條命交給了他!”骨斗羅古榕咬著牙,眼中滿是不甘,“大不了老夫和他拼了!我這把老骨頭,就算是被他拆了,也要濺他一身血!”
“骨叔,糊涂!”寧風致罕見地提高了音量,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涼,“你拼了,然后呢?榮榮怎么辦?宗門上下數千名直系弟子怎么辦?楊龍不是那種講究江湖道義的人,那個叫朱竹清的丫頭今天出手你們也看到了。他們殺人,是真正意義上的‘斬草除根’,連靈魂都不會給你留下!”
而在天斗城最陰暗的角落,史萊克學院的地下室里,正上演著一場更加絕望的蛻變。
濃郁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唐三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他的右手已經被完全碾碎,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膚,暴露在空氣中。盡管弗蘭德找來了城里最好的治療系魂師,但也只能勉強保住他的性命,那只引以為傲、用來發射暗器和揮舞昊天錘的手,算是徹底廢了。
“啊——!”
劇烈的疼痛讓唐三從昏迷中醒來,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僅剩的左手死死地抓著床單,將指甲都崩斷了。
“小三,你醒了!別亂動,你的骨頭剛剛接上……”大師玉小剛急忙湊上前,那張僵硬的老臉上滿是焦急與心痛。
“我的手……我的佛怒唐蓮……”
唐三沒有理會大師,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包裹成粽子般的右手,雙眼充血,瞳孔中布滿了極其瘋狂的血絲。
“假的……都是假的!”唐三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地下室里顯得格外陰森,
“老師,你告訴我,為什么?為什么他連魂力都沒有動用,就能擋住我的暗器?為什么我兩世為人的心血,在他眼里連垃圾都不如?!”
“小三,那楊龍是個異數,他的力量體系完全違背了魂師界的常理……”大師試圖用自己那套干癟的理論去解釋,但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異數?常理?”
唐三猛地轉過頭,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眸,此刻竟然散發著一種宛如惡鬼般的幽綠色光芒,
“什么狗屁理論!什么狗屁位階!老師,你那些所謂的研究,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就是一堆廢紙!你教我隱忍,教我謀定而后動,結果呢?沐白死了!竹清變成了他的走狗!我變成了殘廢!”
“小三!你怎么能這么跟老師說話!”弗蘭德在一旁聽不下去,忍不住呵斥道。
“院長,我已經受夠了你們這種自欺欺人的把戲了。”
唐三掙扎著坐起身,他的左手猛地一拍床板,一株通體漆黑、散發著濃烈死氣的變異藍銀草從他掌心鉆了出來。那不再是象征生命與堅韌的藍銀皇,而是被極致的仇恨與絕望催化出的“魔化藍銀”。
“楊龍說得對,這世界本來就不講什么道理。”
唐三看著那株散發著死氣的植物,嘴角勾起一抹扭曲到極點的冷笑,
“既然光明和正義殺不了他,既然唐門的暗器破不了他的防……那我就去借用深淵的力量。老師,我要離開天斗城。”
“你要去哪?”玉小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看著此時完全被仇恨吞噬、心性徹底扭曲的唐三,玉小剛和弗蘭德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那個曾經溫和、講理、重情重義的唐三,已經在楊龍那一腳之下,被徹底踩死了。如今活著的,只是一個為了復仇不擇手段、隨時準備拉著全世界陪葬的魔鬼。
夜色已深,當整個天斗城都在因為白天的震蕩而暗流洶涌時,處于風暴中心的槍神宗,卻顯得異常平靜。
別院的主殿頂端,楊龍獨自一人坐在一輪冷月之下。
他沒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冷的琉璃瓦上。他的面前擺著一壺烈酒,但真正讓他沉醉的,并不是酒精,而是游離在空氣中、那股因為無數人的恐懼與臣服而產生的極其微妙的“勢”。
“踏、踏、踏。”
輕微的腳步聲在身后響起。
朱竹清如同幽靈般出現在他身后,單膝跪地。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和露水打濕,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但她的眼神卻依舊冰冷得像一塊沒有感情的鐵。
“龍哥,落日崖那邊,已經有三百人開始攀爬了。摔死了幾十個,剩下的人還在拼命。”朱竹清匯報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死了幾十只螞蟻。
“比我預想的要好一點,看來這世上想把命賭在桌面上的人,還是有不少的。”
楊龍仰起頭,灌下一口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液順著下巴流淌在白衣上。
“小貓,你覺得他們為什么要爬那個懸崖?”楊龍突然問道。
朱竹清微微一愣,思索片刻后回答:“因為他們想擺脫卑微的命運,想獲得龍哥賜予的力量。”
“錯。”
楊龍轉過頭,那一雙仿佛能看穿靈魂的重瞳盯著朱竹清,“他們爬上去,不是為了改變命運,而是為了‘重塑自我’。”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道細微的槍芒憑空浮現,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卻讓周圍的空間產生了一種水波般的漣漪。
“你們以前修煉,吸收魂環,是在向這個世界‘索取’。你索取得越多,你受這個世界規則的束縛就越深。所以,當遇到規則之外的力量時,你們所謂的封號斗羅、天才暗器,就會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楊龍站起身,夜風吹拂著他的長發,那股凌駕于眾生之上的孤傲,在月光下被無限放大。
“我之所以不用魂力,是因為我不屑于向這天地乞討。我的‘槍意’,是向內求索,是把自己的意志壓縮到極致,然后用這股意志,去斬斷一切外在的枷鎖。我讓他們徒手爬落日崖,就是要打碎他們對魂力的依賴,把他們逼到生死邊緣,去壓榨出屬于人類最原始的‘意’。”
朱竹清聽得似懂非懂,但她那死灰色的眼眸中,狂熱之色卻越發濃郁。她雖然不能完全理解楊龍的境界,但她知道,自己正在追隨的,是一位正在創造新世界的“神”。
“明天早上,去懸崖底下收尸。”楊龍背過身,語氣恢復了那種毫不在意的冷漠,“至于爬上來的那幾個,帶他們去后院。我要親自教他們,怎么把自己的骨頭,磨成殺人的刀。”
“是,龍哥!”朱竹清重重地磕頭領命。
楊龍重新坐回原位,目光眺望著遠方武魂城的方向。
“天斗的骨頭已經軟了,星羅的脊梁也被我抽了。接下來……就該輪到那些自詡為神明代言人的蠢貨了。”
他冷笑一聲,手中的酒壺被他隨手捏碎。
“千道流,比比東……希望你們的脖子,比那個雪夜大帝要硬一點。不然,這無敵的游戲,可就太無趣了。”
長夜漫漫,天斗城的上空,仿佛懸掛著一柄無形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這把劍的劍柄,正握在這個狂人的手中,隨時準備向著斗羅大陸數千年的根基,斬下最致命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