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雨淅淅瀝瀝,順著悅來客棧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匯聚成一條條蜿蜒的血溪。
鄰桌的一位虎背熊腰的妖修幾杯黃湯下肚,讓他原本還因為紅雨而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
妖修手里抓著一只燒雞,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
“真他娘的怪,這紅雨下得人心慌,你說老大讓我來人族州府干嘛,跟有病似的。”
“可不是嘛。”他對面的妖修也壓低了聲音。
“聽說雨還得下好幾天呢,也不知道去州府還來不來得及。”
“但話又說回來,也不知道這掌柜的從哪請的大廚,這手藝,還真神了。”
旁邊幾個人修聲音壓得更低,但到底因等階差距大,他們的低聲細語,在陳舟面前和大聲密謀沒什么分別。
“這紅雨里沒死氣,干凈得過分。”
“咱們平日里吸納靈氣,多少都摻雜著些渾濁,如今這紅雨一沖刷,就像是把咱們這泥地里滾出來的身子給洗剝干凈了。”
“洗干凈了干啥?”他旁邊的修士不解,打了個嗝,眼神有些迷離,“等著下鍋啊?”
這話一出,連周圍幾桌人都靜了一瞬。
確實,洗剝干凈,通常都是為了上供,或者下鍋。
“慎言!”旁邊一個老者敲了敲桌子。
“這可是州府地界,有大造化降臨,什么下鍋不下鍋的,莫要胡說八道沖撞了貴人。”
角落里,陳舟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肘子肉,放進嘴里細細咀嚼。
無垢則完全沒有這種顧慮,他正趴在桌上,跟那盤肘子進行殊死搏斗。
“你說這紅雨要是真為了洗菜,那咱們是不是也算菜啊?”
無垢百忙之中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問道,“貧僧皮細肉嫩的,肯定比你好吃。”
陳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菜,我是做菜的。”
“快吃,吃完干活。”
就在這時,柜臺后的掌柜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臉色微微一變。
他手里算盤一收,高聲喊道:“諸位客官!天色不早了,小店今日要打烊了!”
“打烊?”
剛才那個虎妖正喝得興起,聞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亂跳。
“這才什么時辰,懂不懂規矩。”
“太陽還沒落山呢,哪有這么早打烊的,再給我上五斤肉!”
小二連忙跑過去,一臉賠笑,
“這位爺,不是不給你上了,這是州府的規矩,天黑必須閉戶,不做生意,不留生人。”
虎妖眼珠子一瞪,剛要發作,卻感覺手被人死死拽住了。
他的同伴皺著眉道:“別鬧了,快走,你忘了老大說的話了?不要和州府的人起沖突。”
虎妖在聽到老大兩個字時,瞬間清醒了大半。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門外明明還是大白天的樣子,咒罵了一句。
“晦氣!走走走!”
虎妖扔下一塊靈石,也不等找零,被同伴半推半架著,逃命似的沖出了客棧大門。
大堂里的其他食客見狀,也紛紛起身。
剛才還滿座的客棧,眨眼間就空了大半。
那些人走的時候都行色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惡鬼在追,連個打招呼的都沒有。
小二來到陳舟這桌,看著還在跟骨頭較勁的無垢,和氣定神閑的陳舟,急得直搓手。
“二位客官,真的該走了。”
“小的看二位面善,多句嘴,若是沒什么緊要事,哪怕去城外的破廟里對付一宿,也別在鎮上逗留。”
“若是必須要去州府,那也得趕白天的路,這夜里……萬萬不可留宿啊。”
陳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饒有興致地問道。
“為何?我看這鎮子城墻高聳,又有陣法守護,難道還怕妖魔攻城不成?”
“妖魔哪有那玩意兒可怕。”小二壓低了聲音,指了指上面。
“這是上面的規矩。”
“到了夜里,這就不是活人待的地方了。”
“您二位趕緊的吧,晚了就走不脫了。”
陳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一把拎起還沒吃夠的無垢。
“行,那就不讓店家為難。”
陳舟拎著哇哇亂叫的無垢,大步走出了客棧。
小二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長舒了一口氣,趕緊轉身去收拾桌椅板凳,動作麻利得像是要在搶命。
陳舟帶著無垢走到街角,看四下無人,腳下陰影突然蠕動起來。
詭域悄無聲息地張開,將兩人包裹進去。
“哎?咋又回來了?”無垢看著周圍熟悉的景色,只是視角變成了一片灰白,知道是進了陳舟的詭域。
“來都來了,不看看這夜里到底有什么鬼,豈不是白來一趟?”
陳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再說了,我的祥云還指著那客棧呢,正主還沒現身,我往哪走?”
兩人折返回悅來客棧。
此時客棧大門已經緊閉,連窗戶都封死了。
陳舟處于詭域之中,安然待在之前坐過的位置上。
大堂里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下小二在飛快地擦桌子。
就在這時,后廚的簾子被掀開。
一個穿著粗布麻衣,腰間圍著圍裙的年輕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相貌平平,但眼神卻異常清亮。
他手里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熱湯,放在柜臺上,對著掌柜說道:“掌柜的,這是最后的一碗安神湯了,您趁熱喝。”
陳舟打量了一下走來的廚子,然后【功德法眼】開啟。
只見這年輕廚子身上,竟然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雖然很弱,接近于無,但確確實實是個有功德之人。
陳舟順便也感知到了他的修為。
五階巔峰。
只差臨門一腳就能踏入六階詭化期。
如此修為,放在瀾濤城那種地方,足以開宗立派,或者做個大家族的供奉長老了,居然窩在這個小鎮的客棧里當個廚子?
“而且……”陳舟瞇起眼睛,“他身上的氣息很不穩,氣息在躁動,顯然是快壓制不住境界了。”
沒點特殊手段,次世之人大都會在五階拼命壓制修為,不敢貿然詭化。
祥云指引的,就是此人?
掌柜的接過湯,嘆了口氣,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復雜。
“子安啊,你真的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