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站在她身側。
“都是特意為你,嗯還有小云準備的。”
他說。
“不去看看嗎?”
干尸把身體往外探了探。
她看著那片正在開墾的花圃,看著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綠色植物,看著素雪溫柔的動作,看著拓跋峰沾滿泥土的手。
她眼中滿是渴望。
她想去,她想摸摸那些沙土,想看看那些幼苗是怎么種下去的。
但她的腳,始終沒有邁出那道門檻。
“不行的。”
干尸小聲解釋著。
“我不能出去的。”
“我是神骸,我要是出去了,天罰會降臨的。”
“西域會死更多人……”
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
“我……我在這里看一眼就夠了。”
“這里已經很好了。”
陳舟看著她,笑了笑,黑袍在風沙中微微揚起。
“不會的。”
“現在整個幽光州,都是本尊的領地。”
“北域,南域,東域,西域。”
“四域一州,本尊說了算。”
“真神應允,誰敢罰你?”
干尸愣住了。
真神應允……誰敢罰你?
她怔怔地對著陳舟的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頭。
把懷里的眼球又抱緊了一些。
也許……真的可以?
在陳舟鼓勵的目光中,干尸扶著門框,慢慢地站了起來。
然后,她邁出了一小步。
墓外,風沙依舊。
黃沙打在臉上,有點疼。
沒有因為她是神骸,就對她溫柔半分。
也沒有因為她是怪物,就神罰天降。
干尸渾身一顫。
她又邁出了一步。
這次踩到了沙地上。
松軟溫熱的沙粒,陷進她干癟的腳趾縫里。
不疼。
一點也不疼。
沒有天雷落下,沒有地火涌出,居然真的一點事都沒有!
干尸渾身一顫,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悅。
她真的出來了!
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她大著膽子,又向前邁了一步,想要徹底走出這個囚禁了她數萬年的神墓,走向素雪,走向小云,走向那片即將誕生的花園。
可這一步落下,她體內的罪業突然劇烈翻涌起來。
如同被什么東西牽引。
罪業從她胸口爆發,順著指尖向四面八方擴散。
不遠處,一眾英靈,齊齊發出一聲悶哼,魂體開始冒煙。
許多英靈的甲胄縫隙里突然迸出滾燙的油泡。
另一半的英靈,則身形驟然扭曲,仿佛被無形的刀斧劈中。
所有魂體全都抱頭慘叫,在地上打滾,仿佛被扔上刀山,投入油鍋。
拓跋峰猛地轉頭。
他看見小云此刻也蜷縮成一團,神色痛苦難耐,死死捂著胸口。
小小的身軀上,已經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刀痕。
刀刀見骨。
干尸呆立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自已的手。
罪業從她指尖溢出,如鎖鏈,如臍帶。
一頭連著她,另一頭連著所有守墓英靈。
是他們世世代代鎮壓她的代價。
是她永遠無法掙脫的詛咒。
“不……不要……”
干尸的聲音撕裂了。
她拼命往后退,踉蹌著縮回墓門里。
“對不起……對不起……”
她跪倒在門檻邊,死死抱著自已的頭。
血淚從空洞的眼眶里汩汩涌出。
“我不出去了……不出去……”
“我再也不出去了……”
她不住地哀嚎,不住地道歉。
“是我……都是我……”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出來的……我不該貪心的……”
她對著所有受刑的英靈,一下一下地磕頭。
額頭撞在石磚上,砰砰作響。
“對不起……對不起……”
“要罰就罰我吧……”
拓跋峰已經沖到了小云身邊。
他抱起女兒,用力捂著她身上的傷口。
可那些刀痕是詛咒,不是真實的傷痕。
他捂不住。
只是眼睜睜看著那些虛無的血,從女兒虛幻的身軀里涌出。
小云沒有哭。
她痛苦地蜷在父親懷里,望著虛空。
好像很疼,又好像不疼。
她不記得生前,也不記得死后受過多少刑。
她只是覺得很累,自已生前好像也是這么死的。
陳舟皺著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立刻將斷罪拂塵召喚了出來。
純白絲絳垂落,末梢輕輕點地。
陳舟身前,判官臺的虛影緩緩浮現。
白骨為基,罪業為階,陰陽律令為梁。
陳舟登上高臺,拂塵化筆。
他開始書寫,筆鋒劃過的,是這些守墓英靈的生平。
拓跋木,二十七歲。
生于西域,長于黃沙。
十五歲第一次放血祭祀,二十六歲成婚,次年得一子。
三十二歲死于黑斑潮。
拓跋桑,十九歲。
擅唱民謠,嗓音清越。
十三歲開始在神墓值守,十九歲死于放血儀式。
拓跋丹,四十三歲。
族中老匠,擅鍛刀。
曾為七代守墓人打磨兵器,與黑斑怪物戰至力竭,臨終前鑄成最后一柄長刀,交予幼子拓跋峰。
拓跋山,二十二歲。
拓跋峰少時摯友。
曾相約有朝一日同出西域,仗劍天涯。
二十二歲死于黑斑潮。
一筆,一劃。
一命,一生。
陳舟寫完了所有守墓英靈的生平。
然后,他擱下筆,低頭看著那份沉甸甸的罪業冊。
陳舟看明白了。
這是一種極其惡毒的連坐詛咒。
以神骸的罪業為基,以血脈為契,鐫刻進守墓人的靈魂。
施術者境界極高。
至少是八階司命。
陳舟目光微沉,看著干尸被剜去的雙眼,被縫死的雙唇。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種迷信的說法。
如果害怕被厲鬼報復,就把尸體的雙眼剜去。
這樣即便化作厲鬼,也看不清仇人的模樣。
再把雙唇縫上。
即便到了地府,在閻王面前,她也無法訴說自已的冤屈。
套用到此方世界呢?
邪祟不會被殺死。
總有復蘇的那一天。
所以背后之人用了這么陰損歹毒的方法。
再配上守墓一族的封印之血。
以血脈為鎖,以罪業為鏈。
想把她永遠困死在西域?
只要詛咒還在,世代的守墓人為了不受連坐刑罰,一定會不遺余力地鎮壓神骸。
他們也害怕來自真神復蘇后的報復?
陳舟頓了頓筆。
不。
不需要永遠。
只需要一個大概的期限。
守墓人世代凋零,血脈稀薄,這些對方應該也都能算到。
神骸被鎮壓數萬年,直到千年前才開始復蘇。
所以這個期限,已經很近了。
陳舟馬上想到了另一個時間節點。
百年后。
界域壁壘破碎。
中州監天,諸神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