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安慰著拓跋峰,繼續道:“小云只是好累。”
“那些黑斑在身上爬,好疼。”
“小云不敢跟爹爹說。”
“說了爹爹會更難過。”
拓跋峰終于忍不住。
他一把將女兒摟進懷里,抱得很緊。
“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
“爹爹沒用……”
“爹爹救不了你……”
“爹爹……”
他說不下去了。
只是把臉埋在女兒瘦小的肩膀上,崩潰地哭著。
小云安靜地靠在他懷里。
她抬起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爹爹不哭。”
“小云現在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小云想不起生前很多事情,爹爹可不可以慢慢講給小云聽?”
拓跋峰哭著點頭。
小云又說。
“爹爹,小云可不可以不走?”
“小云想和爹爹在一起。”
“再待一會兒就好。”
“小云不會搗亂的。”
“小云很乖的。”
她的聲音那樣輕,那樣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絕一樣。
拓跋峰用力點頭。
“好。”
“不走。”
“爹爹也不走。”
“爹爹陪著你。”
小云又笑了。
她靠在父親懷里,安靜得像一只倦極了的雛鳥。
……
而干尸跪坐在神墓的門檻邊,看著陳舟赦免了一個個罪魂,看著拓跋峰和小云相擁,血淚頃刻間從眼眶里汩汩涌出。
“大人……”
“謝謝您……”
“謝謝您……”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別的。
只會翻來覆去地說這兩個字。
陳舟收回了神術,金龍隱于體內。
他蹲在門檻外,與跪坐在門檻內的干尸平視。
“不用謝。”
“守墓人自由了。”
“你也自由了。”
干尸渾身一顫。
自由?
她配擁有這種東西嗎?
她是一個竊據神骸的怪物,一個給西域帶來千年災厄的罪魁禍首,一個害死了守墓一族無數人的邪祟。
她配談自由嗎?
“大人……我……”
干尸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不配的……”
陳舟看著她。
“沒有什么配不配的,你只要記住本尊的話就行。”
干尸愣住了。
陳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他不怎么擅長安慰人,更何談安慰一具尸體。
所以轉移話題是最好的選擇。
“有些事,我需要問你。”
“你對千年前的事,還有記憶嗎?”
“關于神骸生前之事,又知道多少?”
干尸茫然地搖頭。
“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自已蜷縮得更緊了一些,“我是在千年前才有意識的。”
“那時候,我的眼睛已經被剜掉了,嘴巴也被縫上了,躺在棺材里,動不了,也看不見。”
“只能聽。”
“聽守墓人說話,聽他們祭祀,聽他們死去。”
“我不知道這具身體生前是誰,不知道她做過什么,不知道她為什么會被鎮壓在這里。”
“但我覺得,她生前肯定是一位風華絕代的神明,擁有無數敬仰她的信徒,甚至連死后都有一族的人為她守墓。”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一定很強大,就和大人一樣。”
“我卻什么忙都幫不上……”
“我太沒用了……”
她又開始磕頭。
額頭撞在石磚上,砰砰作響。
陳舟伸手,虛虛一抬。
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她的額頭,讓她磕不下去。
“別磕了。”
陳舟說。
“本尊問這些,不是為了怪你。”
干尸僵在那里,不敢動。
陳舟看著她,想了想,緩緩開口。
“州府皇室曾經記載過一件事。”
“數萬年前,幽光州曾受到一位女神的眷顧。”
干尸空洞的眼眶對著他,聽得很認真。
“她能帶來甘霖與沃土,于焦渴死地中開辟綠洲。”
“更有傳說提及,她手中捧著一捧永不干涸的息壤,走到哪里,生機便在哪里生根發芽。”
陳舟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干尸的反應。
干尸聽得很入迷。
她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生怕漏掉一個字。
“那位女神……好厲害……”
她喃喃道。
“能把沙漠變成綠洲,那得是什么樣的本事啊。”
“西域要是也有這樣的女神……就好了……”
她的語氣里滿是羨慕。
陳舟看著她。
“本尊發現一件事。”
干尸一愣。
“那并不只是傳說。”
陳舟說。
“州府皇室記載的綠洲女神,很可能就是你。”
干尸徹底呆住了。
她張著嘴,被縫住的唇瓣撕扯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過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已的聲音。
“我……?”
“大人您在說笑吧?”
“我只是一具尸體,是怪物,是帶來黑斑和災難的源頭……”
“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女神?”
她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慌亂。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她拼命搖頭,干枯的發絲散落下來,遮住了那張可怖的臉。
“大人您一定是弄錯了……”
“我怎么可能是那種……那種高貴的存在……”
陳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干尸搖著搖著,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她感受到那道目光。
平靜又篤定的,沒有摻雜任何其他情緒。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然后,她低下頭。
把自已縮得更小了。
“可是……”
“可是我什么都不會……”
“我只會帶來黑斑和災難……”
“就算真的是……是那位女神……”
“我也配不上她的身體……”
陳舟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
“素雪。”
素雪正在花圃那邊忙碌,聽到召喚,連忙放下手里的花鋤,快步走了過來。
“大人?”
陳舟指了指干尸。
“給她一顆種子。”
素雪愣了愣,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袋,打開,從里面捻出一顆米粒大小的種子。
褐色的,干癟的,毫不起眼,就和干尸一模一樣。
她蹲下身,把種子遞到干尸面前。
“給。”
干尸怔怔地接過。
種子躺在她的掌心,很小,很輕。
“這是……”
“普普通通的草籽。”素雪溫聲解釋,“南域遍地都是的那種。”
干尸捧著那顆種子,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