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穢真君死死盯著陳舟,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不可能”三個字在喉嚨里滾了好幾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眼前這人沒必要騙他。
陳舟坐在主位上,單手撐著下巴,神色淡然。
“八階?八階算什么不可逾越的天塹嗎?”
凈穢真君一噎。
八階算什么?
他當年拼了命,搭上整個天赤州,才勉強摸到八階的門檻。
結果在這位嘴里,八階就成了“算什么”?
陳舟看著他,繼續道:“你透過小耗子的眼睛,應該也看見了?!?/p>
“就連金佛,本尊已經讓手下熬成湯,剛才全城都分著喝了。”
凈穢真君的眼睛瞪得溜圓。
“你說什么?!”
“那肉湯是金佛?”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既震驚,又難以置信,腦子一時間轉不過來,有些發懵。
陳舟點頭:“味道還行。”
凈穢真君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他回憶起千年前,自已為了爭奪金佛,以身為餌,布下大陣,和一眾妖魔殺得天昏地暗。
想起自已奪得金佛后,那種飄飄欲仙的純凈之感,那種仿佛能觸摸到大道本源的錯覺。
隨后金佛癮發作時,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分外煎熬。
而最后清醒時,自已用盡全部力量,借助死亡才能擺脫金佛的控制。
結果這位倒好,直接讓手下把金佛熬成湯,全城分著喝了。
幽光州,到底出了個什么怪胎!
凈穢真君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他覺得自已需要緩一緩。
“那個……湯還有嗎?”
他憋了半天,憋出這么一句。
陳舟挑眉看他。
凈穢真君老臉一紅,干咳一聲:“老夫就是問問,問問?!?/p>
陳舟笑了笑:“有倒是有,你想來點兒?”
“但你現在的狀態,喝了也白喝?!?/p>
凈穢真君嘆了口氣,點點頭。
確實,他現在就是一縷殘魂,寄居在疫鼠體內,喝什么都沒用。
好半晌,凈穢才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眼神復雜地看著陳舟。
“你……連監天和四方使都知道?你對中州的事情,究竟了解多少?”
陳舟挑了挑眉:“略知一二?!?/p>
“你這天赤州的前任州主,對中州那幫家伙很熟嗎?”
凈穢真君苦笑一聲。
“老夫好歹也是一州之主?!?/p>
“你以為,外州的州主是那么好當的嗎?”
“天赤州每百年,都需要向中州供奉血肉,舉行天祭,老夫自然也知道一些?!?/p>
陳舟理解地點了點頭。
幽光州府的皇室也是如此,被迫需要活人祭祀。
天廚庾禾憐惜那些活人祭品,妄想以三牲五果替代,才有了之后餓鬼道的故事。
“正因為知道中州之事,老夫才對你斬朱判神念感到不可思議。”
凈穢一邊說著,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大人,你可能還不明白?!?/p>
“中州眾神,和我們這些外州生靈之間,有著本質上的差距。”
“并非修為高低的問題,更像是生命層次的不同?!?/p>
“哪怕你的修為無限接近于他們,甚至在修為底蘊上超越他們?!?/p>
“但當你真正直面的時候,一切都是無效的?!?/p>
“老夫當年親身面對過……那種無力之感,就像是地上的泥土,在仰望天空中的烈日?!?/p>
“到現在還記憶猶新?!?/p>
陳舟聽著,大概知道凈穢想表達的意思。
神格的差距。
這確實是普通修士和妖魔無法了解的神道秘辛。
無格之人,面對有格之神,就如同螻蟻仰望蒼穹,根本無從反抗。
就像自已與判官一戰,有神道權柄在身,也無法對其進行審判。
人家直接玩賴的,無法選中,你能有什么辦法。
陳舟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按照無垢告訴他的,凈穢這人,千年前以身為餌,奪得金佛,然后修為一路突飛猛進,最后發瘋自我了斷。
既是自我了斷,那他什么時候對上的中州那群偽神?
陳舟這么想著,也就這么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了。
“你當年和監天的人交過手?”
凈穢真君愣了一下,隨即苦笑:“瞞不過你?!?/p>
“老夫當年,并非完全死于金佛之癮?!?/p>
陳舟挑眉。
凈穢真君緩緩道:
“大人,你可知這世間的修行體系。”
“一階引氣,二階纏骨,三階心魘,四階碎丹,五階噬元……”
“修為越高,修士的身心就越會向著畸變和瘋狂滑落?!?/p>
“直到六階詭化期,若非心智堅如磐石之輩,便只能徹底畸變,心智沉淪?!?/p>
陳舟微微點頭。
他以前一直以為,這可能是一種趨同進化。
因為在這渾濁的世道,只有邪祟是得天獨厚的。
修為越高,為了適應天地規則,就越會向邪祟靠攏。
后來在隕落夢境中,他得知神祇其實就是擁有自主思維的邪祟,這就更加印證了他的猜想。
修行是為了什么?
不就是為了自保,為了長生不死,為了與天地同壽,為了得道成仙嗎?
如果修到最后,羽化飛升,成為了得天地認可的神仙。
那本質上,不就是成為了一個擁有自我意識,被天地接納的高級邪祟?
凈穢繼續說道:“只要能跨過七階共生,被死氣奴役的坎,成就八階司命,便能真正掌控自已的生死命數。”
“金佛確實助我摸到了八階的門檻。”
“司命者,命由已造!”
“到了那個境界,幾乎等同于擁有了不死之身。”
陳舟點了點頭。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原來八階便能擁有不死之身。
倒也合理。
既然是向著邪祟靠攏,修到八階便能擁有邪祟不死不滅的特性,不算過分。
陳舟看著凈穢真君,問道:“所以,你現在這副模樣,也是中州偽神的手筆?”
凈穢真君一愣。
“偽神?”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笑得凄涼。
“偽神……哈哈,偽神!”
“大人罵得好,他們確實不過是一幫竊取天地權柄的怪物罷了!”
“老夫當年,確實差點被金佛引誘,淪為金佛的傀儡?!?/p>
“但老夫好歹庇護了一州千年,骨子里還是有幾分清明的?!?/p>
“我準備自我了斷,借助死亡,擺脫對純凈的渴望。”
“司命期是不會真正死亡的,早已在天赤州的隱秘之地,準備好了足夠自已重生的后手?!?/p>
“但我被萬朽算計了?!?/p>